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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Demon-Slaying Diary of the Subdistrict Office

Chapter 2 /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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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

The Demon-Slaying Diary of the Subdistrict Offi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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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包车在梧桐市老城区的巷子里东拐西拐,最后停在了翠苑小区门口。

说是小区,其实就是三栋九十年代的旧居民楼围成的一个院子,连个正经的大门都没有,只在入口处立了个锈迹斑斑的铁拱门,上面挂着的“翠苑小区”四个字缺了俩,剩下“翠”“区”两个字孤零零地挂着。

物业经理姓周,四十来岁,秃顶,满头大汗。面包车还没停稳他就小跑过来,一边跑一边擦汗:“同志你们可算来了!三号楼一单元101,那家的老太太吓晕过去了,刚送医院——你们快去吧,我不敢再进去了!”

李长安注意到一个细节——这个物业经理说话的时候,眼神一直在躲闪,不敢看林雪。不是那种心虚的躲闪,而是某种更深层的恐惧,像在看一个自己既敬畏又不想扯上关系的东西。

赵子墨从工具箱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银色小盒子,手指在盒盖上弹了三下。盒盖翻开,飞出一只通体银色的小甲虫,翅膀振动发出微弱的嗡嗡声。

“灵引虫,”赵子墨解释,“追踪妖气的,已经死了,算是小法器。”

银甲虫在空中盘旋一圈,朝三号楼的方向飞了一段,然后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猛地弹回来,落在赵子墨手心里,六条腿朝天,身体冒出一缕极细的黑烟。

赵子墨低头看着它,脸上那种懒洋洋的表情消失了。

他抬起头,对林雪说了两个字:“B级。”

林雪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刚才说是C级下水道反味。”她的语气没有责怪,但每个字都像冰碴子。

“物业的投诉单上写的是下水道反味。”赵子墨咽了口唾沫,“要么妖怪升级了,要么根本不是下水道的事。”

“B级。”林雪重复了一遍,“B级,三个人,一个没受过训的新人。”她看了李长安一眼,那个眼神分明在说“早就说了别带他”。

“能叫支援吗?”赵子墨问。

“来不及。”林雪从腰间拔出那把黑布缠柄的短刀,刀身在正午的阳光下反射出冷冽的白光。“B级而已,速战速决。小赵,你在楼道口布置封绝结界,别让普通人靠近。新人——你跟着我,别碰任何东西,别说话,我让你跑你就跑,往有阳光的地方跑。记住了吗?”

李长安想问“跑了之后怎么办”,但看到林雪握刀的手——指节发白,青筋隐约可见——他把话咽了回去。她嘴上说着“B级而已”,手上却已经做好了拼命的准备。

三号楼一单元是一栋老式的六层红砖楼。楼道里堆着各家各户的杂物,自行车、纸箱子、腌菜坛子,把本就不宽的过道挤得只剩一人通过。101在最尽头,门上贴着一张倒着的“福”字,旁边是一副去年贴的对联,红纸已经褪成了粉白色。

林雪站在门口,单手推门。门没锁。

门开的瞬间,一股气味涌了出来。

李长安形容不上来那是什么味道。不是下水道的臭味,也不是物业经理说的“死老鼠”。那是一种很浓的、甜腻的、带着水生植物腐烂气息的腥甜。硬要类比的话——像把菜市场的鱼摊和花店同时关了三天,然后往里浇了一桶糖浆。

客厅的沙发、茶几、电视柜都还是正常人家的模样。一个老太太的相框倒扣在茶几上,旁边是一杯喝了一半的茶,早就凉透了。看起来就像主人只是出门买个菜,随时会回来。

但卫生间不一样。

卫生间的门是碎的,不是被人从外面踢碎的,而是从里向外被什么东西撞碎的。门板碎片散落在客厅的地板上,断面参差不齐,像是被某种粗壮的树枝硬生生撑裂的。

马桶还在。白色的陶瓷外壁完好无损,只是马桶盖飞到了墙角,水箱里的水还在不停往外溢,淌了一地。而在那一地浑浊的水渍中央,印着几个深绿色、带着蹼的脚印——朝走廊方向去了。

“不在卫生间。”林雪低声说,握紧短刀。“味道还在往前飘。”

李长安跟着她的目光看向走廊尽头。走廊通向主卧,主卧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的不是光,而是一种幽暗的、潮湿的绿。像深水潭底那种绿,有颜色,但没有光源。

“封绝布置好了。”赵子墨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你们在里面的话,外面听不到任何动静。但封绝的有效范围只有一百平方米,如果它跑出这栋楼——”

“它跑不掉。”林雪打断他,一脚踢开主卧的门。

主卧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墙角一盏小夜灯发出微弱的黄光。双人床被推到了墙边,腾出一大片空地。在空地中央,站着一只妖怪。

它看起来像个七八岁的孩子——没有头发,通体呈深绿色,皮肤光滑湿润,像剥了壳的鸡蛋。四根手指,每根都比正常人的手指长一截,指间有半透明的蹼。它的肚子鼓鼓的,背上有一排还没完全闭合的鳃,正微微翕动着。

它正抱着老太太家的猫。

准确地说,是把整张猫脸塞进嘴里。

猫的后半截身体还在它嘴巴外面,一条尾巴耷拉下来,已经不动了。猫脖子上挂着的铃铛掉在地上,滚到了床底下。

李长安第一次见到真正的妖怪。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生理性的、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恶心。胃里翻江倒海,嘴里泛起酸水,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定在原地。

那个怪物听到了动静,把猫从嘴里吐出来,慢慢转过头,一双没有眼睑的、混浊的黄色竖瞳锁定了门口的两个人。它没有嘴唇,牙齿直接裸露在外面——七排,层层叠叠,像某种深海鱼类的口腔结构。

然后它笑了。

那张满是猫血的嘴咧开,发出咯咯咯的声音,像是在模仿人类小孩的笑声。但它模仿得不像,更像是喉管里卡着某种东西,在拼命往外挤。

“河童幼体,”林雪说,“B级,已经吃过人了。它肚子里那个不是猫。”

她向前迈了一步。只是一个迈步的动作,李长安的汗毛却全竖了起来。不是怕那只妖怪,而是怕林雪。她迈出那一步的瞬间,整个房间的空气密度变了。刀身上溢出一层淡淡的白色光晕,空气开始发出细微的嗡鸣。

河童的笑声停了。它歪着头看林雪,似乎在判断眼前这个人类跟之前吞掉的那些有什么不同。

它花了不到一秒做出决定——跑。朝窗户方向窜出去,四肢并用地在墙上爬行,留下一条湿漉漉的绿色黏液痕迹。

“窗!”李长安喊。

林雪没有追向窗户。她把短刀往左手上一抹,刀身在空气中画了一道弧线——不是在追那只河童,而是在封窗户。那道弧线在空气中留下了一道发光的轨迹,河童撞上去,像撞上了看不见的电网,被弹了回来,摔在地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李长安的耳朵被那声尖叫震得嗡嗡作响。然后他看见河童爬起来,朝他冲了过来。

它选了他——两个人类中看起来更弱的那个。

河童四肢蹬地,速度快得像一条受惊的蜥蜴。不到两秒就窜到他跟前,张开那张满是倒齿的嘴,朝他的小腿咬下去。

李长安来不及思考,本能地踢了一脚。散打第三名的肌肉记忆在那零点几秒里做出了反应——提膝、送胯、鞭腿,一气呵成。右脚鞋底结结实实地印在了河童的脸上。

那一刻,他忘了自己不是普通人。

他忘了他阳气超标到烧了测试仪。

他只知道踢出去的那一瞬间,脚底传来一种奇异的触感——不是踢在潮湿皮肤上的感觉,而是像踢在一团易燃气体上。然后他听见“噗”的一声闷响,河童脸部的皮肤在他鞋底接触的位置炸开了一朵白色的火花。不是火,是光。纯白色的、灼热的、像正午阳光浓缩了十倍的那种光。

河童发出一声比刚才被弹回来时凄厉十倍的惨叫,整个身体倒飞出去,撞在墙角。它脸上的皮肤大片大片地起泡、剥落,露出下面灰白色的肉,边缘烧得焦黑,像被烙铁烫过。

林雪没有回头看这一幕。她在河童冲向李长安的时候已经做出了判断——放弃拦截,赌一把。赌那个新人能撑两秒,足够她从背后完成一击。

她赌赢了。

刀光斩下。没有花哨的动作,没有喊招式名。就是最朴素的、千锤百炼过的一刀。河童的脑袋飞了起来,在空中转了两圈,滚进床底下。深绿色的体液从断口喷涌而出,溅到墙上,墙纸嘶嘶作响,被腐蚀出几个小洞。

无头的身体还保持着趴在地上的姿势,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林雪甩了甩刀上的黏液,刀身重新变得雪亮。

整个房间安静下来,只有墙纸上体液腐蚀的嘶嘶声和水箱里的流水声。李长安靠在门框上,大口喘气。低头看自己的右脚,鞋底还在冒烟。那只三十五块钱的雨鞋,鞋底的橡胶被烧出了一个焦黑的坑。

“手。”

林雪突然说。

李长安没反应过来:“什么?”

“让我看看你的手。”

他茫然地伸出手。林雪用两根手指搭了一下他的手腕——就一下,像碰到烧红的铁,立刻缩回去。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仪器,对着他的脸按了一下开关。仪器屏幕亮了,跳出一个数字:**347**。

然后仪器的屏幕开始闪,闪得越来越快。

林雪果断把它扔了出去。仪器砸在墙上,屏幕在碎裂前跳出了一串更疯狂的数字:**412……488……503**。最后火花一闪,彻底报废。

林雪看着地上那台碎成三瓣的仪器,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转头,用一种李长安从没在她脸上见过的表情看着他。那种表情可以解读为:这玩意儿是不是出厂自带的数值。

“你刚才踢那一脚的时候,有什么感觉?”她问。

李长安想了想:“像踩到了一团火。”

“是它身上着了火,还是你脚上着了火?”

这个问题让李长安愣住了。他努力回想刚才那个瞬间——河童皮肤爆开的火花,是从接触面开始蔓延的。不是他的脚发出火,也不是河童自己烧起来,而是接触的瞬间产生的反应。像正极碰到负极,像火碰到油。

“接触的时候。”他说,“碰到它的时候才有的。像是……它怕我。”

林雪没说话。她走进客厅,捡起倒扣的相框翻过来。照片上是老太太和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两人笑得很灿烂。从女孩的眉眼来看,应该是祖孙俩。

她放下相框:“小赵,通知王科长。B级河童已清除,需要派清理组过来消毒。另外——”

她顿了顿。

“查一下这个老太太的家庭情况。她应该有个孙女。河童肚子里不止一只猫。”

耳麦那边沉默了。然后赵子墨说:“收到。”

林雪收起短刀,走向门口。路过李长安身边时,她停了一下,没有看他。

“你的入职培训,从明天开始。”

“我教你。你学。别死。”

她走出主卧,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渐渐远去。李长安一个人站在那间弥漫着腐蚀酸味的房间里,脚下是被烧焦的雨鞋,面前是无头河童还在抽搐的尸体。

一只猫的铃铛,在床底下的黑暗中反射出一点微弱的银光。铃铛上沾着猫毛,还有一小块没有吃完的猫耳朵。

他弯腰把铃铛捡起来,攥在手心里。

第一次看妖怪。第一次踢妖怪。第一次发现,妖怪是真的会吃人的。

正常人面对这种场面,最合理的反应是辞职。立刻,马上,一秒都不耽搁。但李长安攥着那个猫铃铛,想起他踢出那一脚时河童脸上的恐惧——不是愤怒,不是反击,是恐惧。纯粹的、本能的、像猎物遇到天敌一样的恐惧。

他活了二十二年,一直以为“体温比别人高”是一种缺陷。那些嫌弃他的同事、辞退他的老板、绕着他走的路人,都在告诉他:你不正常。

今天,一只吃人的妖怪告诉他:是你怕我,还是我怕你?

李长安走出三号楼的时候,太阳正高。他站在阳光底下,低头看自己的手。

普普通通的手。但他感觉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是体温,是一种更深层的、沉睡了很多年的东西,在刚才那一脚里,被唤醒了。

它还没完全醒来,但它翻了个身。

王建国在楼道口等他,端着搪瓷缸子,表情跟平时一样笑嘻嘻的。“第一次出任务,感觉怎么样?”

“恶心。”李长安如实说。

“还有呢?”

李长安沉默了很久。他看着自己的手背,上面还残留着一小块河童皮肤烧焦后的黑色灰烬。

“我想问一个问题。”

“问。”

“你们这里,管饭吗?”

王建国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笑得搪瓷缸子里的茶水都晃出来了,溅在自己的polo衫上。

“管。三菜一汤,顿顿有肉。”

“那行。”李长安把猫铃铛装进口袋,“我明天继续来上班。”

王建国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走出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明天记得去库房领双新鞋。这双算工伤,可以报销。”

面包车重新发动,载着三人驶出翠苑小区。李长安透过车窗看见物业经理周胖子站在铁拱门下面,目送他们的车远去,脸上的表情既感激又恐惧。

赵子墨开着车,突然开口:“哥们,你刚才那一脚,知道叫什么吗?”

“什么?”

“阳炎。书上记载的,阳气与妖气直接接触产生的能量反应,温度可以达到——”赵子墨顿了一下,“算了,温度不重要。重要的是,阳炎这种能力,不是练出来的。是天生体质决定的。一万个人里能练出阳气的可能有一两个,但一万个阳气拥有者里,天生能触发阳炎的,我查过的资料里没有。”

他从后视镜里看着李长安:“你到底是谁?”

李长安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梧桐树和老旧居民楼,口袋里那个猫铃铛硌着他的大腿,冰凉,尖锐。

“我叫李长安。应届毕业生。”

“别的呢?”

“别的,我也不知道。”

他不知道这句话说完多久后会变成假话。但不是今天。今天,他还只是梧桐街道特殊事务科的一名见习科员,刚经历了人生第一次斩妖,刚报废了一双新买的雨鞋。

刚知道妖怪怕他。

车窗外,梧桐市的太阳照常挂在天上。但在李长安眼里,这座他生活了二十二年的城市,从今天起,不一样了。

作者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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