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溯离开空间研究院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他没有回住处,而是站在研究院门前的台阶上,把旧坐标卡的扫描数据打包,通过加密频道发给了周岭。
三分钟后,周岭回复了一句:
“这东西……你从哪弄来的?”
“苏眠的旧坐标卡。”林溯打字,“坐标在漂移。”
“我知道,我看出来了。”周岭的消息停了片刻,“你找个安全的地方,我传点东西给你。”
林溯绕到研究院后街的一家二十四小时自助服务站,锁上门,戴上耳机。
周岭的语音通了。
“先说结论,”周岭的声音带着轻微的电流杂音,“你那张卡上的坐标漂移,不是设备误差,也不是卡片损坏。”
“那是为什么?”
“因为白岬还在动。”周岭说,“它没有停在被推远的位置——它还在被推开。只是速度很慢,慢到城市的监测系统把它当成了背景噪声。”
林溯握着卡片,指腹能感觉到塑料边缘的磨损。“你能定位它现在的方向吗?”
“不能。”周岭说,“但我在查别的东西时,翻到了一些不该被我看的档案。”
耳机里安静了两秒。
“NH-04-117的维护记录。”
林溯的呼吸顿了一下。
“那辆车不是十二年前直接失踪的。”周岭的声音压得很低,“它的最后一次登记维护日期,是事故前三天——这没问题。可库房记录显示,那之后它还有过一次出库。”
“什么时候?”
“事故发生后第四天。”
林溯的手指停在半空。
“一辆已经失踪的列车,在他们宣布全员失踪之后的第二天,又被记录出库了。”
“只有一次。”周岭说,“没有归还记录。而且那次出库的签收人……字段是空的。”
“你觉得这说明什么?”
“我不知道。”周岭说,“但你母亲是那辆车的首席稳定工程师。如果车辆本身在事故后还在运行,那车上的人呢?他们是不是也……还在某个地方运行着?”
林溯没有回答。
他想起列车电子屏上那行时间。
2142年9月17日,21:14。
“还有一件事。”周岭的声音更低了,“档案里有一条空间轨迹记录,标注为‘疑似数据污染’,没有进入正式档案。”
“在哪?”
“白岬社区附近。”周岭说,“时间是十二年前——南环四号事故之后大约两个月。NH-04-117的信号,在白岬边上出现过一次,持续了七秒,然后消失。”
“七秒?”
“七秒。”周岭说,“它足够一辆列车在那个位置留下痕迹,却不够任何监测系统锁定它的坐标。当时负责审核这条记录的人,批示的是‘缓存干扰,忽略’。”
林溯闭上眼,脑中浮现出旧坐标卡上那个正在漂移的坐标。
白岬。
列车失踪后去过白岬。
母亲留下了指向白岬的坐标卡。
白岬承受了列车回归释放的六十一万四千公里距债。
这三件事像三根钉子,正在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慢慢连起来。
“周岭。”
“嗯。”
“这份档案,还有人看过吗?”
周岭沉默了一会儿。
“我建议你别问这个问题。”
“为什么?”
“因为调阅记录里,上一个打开这份档案的人,是贺沉星。”
林溯愣住了。
贺沉星早就看过维护记录。
那个在站台上说“系统误识别”、叫他“别想那辆车的事”的人,手里一直握着这条线索。
“他什么时候调的?”
“列车事件当晚。”周岭说,“在你进站台之前。”
林溯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贺沉星在列车进站之前就查过维护记录。
他知道那辆车可能不正常。
但他没有阻止列车停靠,也没有告诉林溯。
“还有别的吗?”林溯问。
“暂时没有了。”周岭说,“不过……林溯,刚才锚塔发布了公告,你应该听一下。”
周岭切来一段公共广播录音。
“关于临穹站三号站台临时空间检修期间出现的影像异常,经空间结构研究所确认,系旧数据库缓存污染引发的显示故障,已排除安全隐患。白岬社区方向出现的坐标波动,为正常的环境沉降现象,请广大市民无需恐慌。”
林溯听完了整段公告。
没有“列车”。
没有“NH-04-117”。
没有“六十一万四千公里”。
也没有“白岬被推远”的事。
官方把列车回归称为“显示故障”,把白岬的无限化描述为“正常的坐标波动”。
“多少人会信?”林溯问。
“生活稳定的人都会信。”周岭说,“两千万人不会因为一条小程序故障就怀疑自己脚下的锚塔。”
“但你在怀疑。”
周岭没接话。
过了很久,他才说:“我在系统里留了访问痕迹。如果他们追查下来,我可能会被调离甚至停职。”
“我知道。”
“所以你得在事情被抹掉之前,找到答案。”
林溯低头看向手里那张旧坐标卡。
卡片上的坐标数字,仍在以一种缓慢而固执的节奏跳动着。
像某种正在挣扎的心跳。
“我会的。”他说。
挂断语音后,林溯在自助服务站里又坐了很久。
他理清了三条线索:
第一,NH-04-117失踪后仍然运行过——至少一次,去了白岬附近。
第二,母亲把一张指向白岬的旧坐标卡留给了沈望山,像是预知自己不会回来。
第三,贺沉星在列车进站前就查过维护记录,却什么都没说。
林溯不知道贺沉星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但他知道,继续待在这座城市里,他永远只能从别人的档案里拼凑真相。
他站起身,把旧坐标卡收进内袋。
窗外,临穹城的夜景明亮而安稳。
没有人注意到西南方向那片灰色的区域,也没有人注意到,那个区域正在被一个看不见的力量,一点一点地推离这个世界。
林溯决定亲自去白岬的外围看看。
在那之前,他要先弄明白一件事:
一辆失踪十二年的列车,为什么会出现在白岬附近?
而它出现的那七秒里,车上有没有人看见——那个正在被推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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