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能学院的新生报到日,比林溯想象中更安静。
没有欢迎仪式,没有训导讲话。三百多名试训生在操场上按编号列队,面前是一面灰白色的弧形屏幕,上面滚动着一行字:
“分级考核将于今日九时开始。考核期间,请服从测试人员安排。”
林溯站在队列中段。周围大多是十七八岁的面孔,少数几个和他一样年纪偏大——多半是从救援队、军队或工程部门抽调来的“实务生”,和他一样,档案上的能力评级一片空白。
队列前方,一名穿着深灰色制服的教官背着手扫视全场。他的左肩绣着三枚银色锚纹,那是学院的教官徽记。
“我叫简如铮,学院测试组负责人。”他说,“你们的档案我全部看过。三百一十二人,其中二百零七人没有能力评级——你们中间大多数人,这辈子可能只触发过一次能力,甚至一次都没有。”
“学院不做慈善。试训分两个阶段:分级考核、实战测验。”
他顿了顿。
“现在,第一项:感环测试。”
感环级。最低的一阶,也是最特殊的一阶。
“在开始之前,我先说清楚一件事。”简如铮的声音在操场上回荡,“感环级不是等级,是基因状态。”
队列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
“环印从第一次触界起就刻在我们的基因里。你们中有些人携带的环印活跃度高,有些人低——这是出生就决定的,不是努力能改变的。”
“感环级分为一阶到十阶,用来量化环印的活跃程度。”
“六阶以上,才有机会觉醒异能、踏入干涉级。六阶以下——”
简如铮的目光扫过人群。
“很遗憾,你们可能终其一生都只是一个‘能感觉到空间异常’的普通人。”
“所以第一项测试,就是给你们量一量‘刻度’。”
测试场设在一座环形大厅里。大厅中央竖着一台两三米高的银灰色装置,形似一枚竖立的锚环,内壁密布着细密的感应纹路——那是环印扫描仪。
考生按编号依次走进锚环中央,站定,等待感应纹路亮起。
每一次亮起,外侧的弧形屏幕上都会跳出一个数字。
第一个考生走进去。
数字停留在一。
“感环一阶。”测试员面无表情地报出结果。
第二个,二阶。
第三个,三阶。
第四个——四阶。
“四阶。”测试员说,“下一位。”
人群的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没有人超过五阶。每年都是这样——大多数人终其一生都停在五阶以下,他们的环印足以让他们隐约感知空间异常,却不足以让他们真正触碰它。
“五阶。”有人低声念出声,“到五阶了。”
那个考生走出锚环时,脸上带着一点庆幸。
但他还是被请到了左边的淘汰区。
五阶,不够。
林溯站在队列中,垂着眼。他能看见那台扫描仪的运作方式——感应纹路发出的探测波沿着环印的纹理流动,像水流过河床。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环印在探测波扫过时泛起微弱的共鸣,就像琴弦被轻轻拨动。
他也能感觉到,自己只需要一个念头,就能让那种共鸣变得更强烈。
或者更微弱。
“下一位。”
林溯走进锚环。
感应纹路亮起,白光从底部向上攀升——数字在屏幕上跳动。
四。
五。
六。
七。
八。
“感环八阶。”测试员的声音顿了一下,“……通过。”
林溯走出锚环,神色平静。八阶——不高不低。足够让他被划分到“潜力”一栏,又不会像那几个九阶、十阶的怪物一样被单独拎出来研究。
他看见简如铮的目光在屏幕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感环测试进行了整整一上午。
三百一十二人中,通过六阶门槛的只有四十一人——其中六阶十七人,七阶十五人,八阶五人,九阶两人,十阶一人。
至于那个十阶的,是个矮个子女孩子,走出锚环时一脸茫然,似乎完全不明白周围为什么突然安静了。
六阶以下的两百七十一人被当场淘汰,由引导员带离大厅。他们中很多人回头看向测试场,眼神里带着不甘,但没有人停留。
简如铮站在淘汰区与通过区之间,看着剩下的四十一人。
“恭喜你们,拿到了入场券。”他说,“但入场券不代表席位。”
“接下来,是第二项:干涉测试。”
“干涉级同样分为一阶到十阶。干涉级能力者的常规控制范围在百米以内——一阶可能只能改变手掌大小的空间,十阶则能在百米范围内完整地改写一条路径。”
“在干涉级之上,还有连结级、闭域级、本源级——但那些不是这次考核的内容。”
“我只提醒你们一点:干涉级一阶到十阶,每一阶之间的差距,都是天壤之别。”
干涉测试在另一座模拟舱进行。
四十一人依次进入。测试内容并不复杂——在模拟舱内,用你的能力改变一个标定物体的位置,测量有效改写距离与精度。
大部分人站在锚环前时,手足无措。
他们中许多人的感环阶数足够,却从未真正触碰过“干涉”——他们的能力还只是一团没有方向的混沌。
简如铮在观察席上看得直皱眉。
“六阶、七阶的,大多只能做到‘让物体晃动’的程度。”他低声对旁边的助教说,“这一批的干涉级觉醒率……还是太低。”
“但有几个不错的。”助教指了指场内,“那个十阶的小女孩,她是归位方向——刚才把角落里的立方体召回了原位。”
“还有那个八阶的救援员。”
简如铮的目光落在模拟舱中央的一个人影上。
林溯。
他走进模拟舱时,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急着触碰舱内的标定物。他先环视了一圈——那样子不像考生在观察场地,更像一个人在确认出口和撤离路线。
林溯盯着旁边一个立方体,他的眼中出现立方体旁边的空间折痕,空间痕迹像水一样流动。然后他抬手,轻描淡写地“滑”了一下。
一个立方体从他脚下三米远的位置,出现在他手边。
精度,分毫不差。
助教愣了一下:“他这是……”
“折距。”简如铮说,“已经觉醒了方向,而且是折距。”
他沉默了片刻,声音低了下去。
“为什么几乎没有空间折痕……”
下午五点,分级考核结束。
通过感环六阶门槛的四十一人中,有二十三人真正觉醒了异能方向——他们获得了干涉级评级。折距、环域、归位、映界、断界,五个方向各有其人,只是深浅不一:有人只是勉强摸到门槛,有人已经能稳定运用自身的方向。觉醒者们互相打量着彼此,目光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惊讶与审视——每个人的异能方向都不一样。
而二十三人中,有五个人被单独点出来,获得“重点培养”资格。
名单被投影到大屏幕上。
林溯排在第五位。
排在他前面的四个人——第一位是个九阶的军人,叫韩峙,觉醒了断界方向,测试时直接把模拟舱与外界切成了两块独立的区域;第二位是个七阶却爆发力惊人的男孩,叫陆徊,环域方向,能让整条走廊首尾相接;第三位是个档案上写着“工程背景”的女人,叫纪徵,映界方向,据说她一眼就找出了模拟舱里全部九处隐藏标定物;第四位是那个十阶的归位女孩,名字叫沈栖梧,她把角落里的立方体召回了原位,精度分毫不差。
至于林溯——八阶感环,折距方向,排在第五。
五个人,五个方向,恰好各占一席。
“这是你们五个。”简如铮站在屏幕前说,“未来一年,你们会接受学院最核心的训练。但我必须提醒你们——重点培养,意味着更多的眼睛盯着你们。”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名单投影熄灭,简如铮转身,示意众人跟上。
“现在带你们认认地方。”
他领着通过考核的试训生穿过操场,沿主楼中轴往里走。学院比外面看上去更大——主楼只是门面,真正的功能区向地下和两侧延伸,长廊两侧每隔一段就有一扇编号门,门上嵌着锚纹标识。
简如铮一路走,一路简单交代:“东侧是训练舱,你们之后的大部分时间都在那里。西侧是生活区。北面那座独立建筑是环印研究部,没课别去晃。”
他脚步停了一下。
“还有两个地方,你们记住,任何时候都不准靠近。”
他抬手指向两个方向。
“西侧地下的机密实验基地——没有议会签发的通行令,任何人不得进入,也不得询问。违反了,不是开除的问题。”
众人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实验基地的入口藏在一片灰白色建筑群后方,外部看不出特殊,只有门口那枚黑底锚纹显示着它的级别。
“另一个,”简如铮的声音低了几分,“核心档案库。”
他指的是主楼地下一层。入口是一扇厚重的金属门,门楣上没有挂牌,只嵌着一枚很小的锚纹灯,常年亮着暗蓝色的光。
“那里存放一切核心档案。你们的档案、学院的档案、整座城市的空间档案,都在里面。同样——未经许可,不得靠近。”
人群里没人说话。二十三个人站在长廊里,目光落在那扇金属门上。
林溯站在队伍中段,视线越过前一个人的肩膀,落在那扇金属门上。
暗蓝色的锚纹灯在门楣上安静地亮着。
他想起母亲旧坐标卡上漂移的数字,想起白岬在地图上那片灰色。
那里存放着议会关于界环与距债的一切档案。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那扇门的位置,记进了心里。
散场后,试训生们三三两两离开主楼。新生宿舍在西区,一栋六层的灰色楼房,房间不大,两张床铺,一张书桌,窗台上摆着一盆养得不太好的绿植。他的室友叫陆徊,七阶感环,环域方向——考核那天让整条走廊首尾相接的,就是这个人。他进门时朝林溯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倒头就睡。
林溯坐在窗边,借着锚塔透进来的灯光,摊开那本学院发的《环裔培养手册》。
手册很薄,印着一行字:“稳定即秩序,坐标即存在。“
他没有翻下去。
他望着窗外那座日夜发光的中央锚塔,很久没有动。
明天上午九点,第一堂理论课——《界环科技与空间稳定原理》。
他合上手册,拉灭台灯。
黑暗中,那扇金属门上暗蓝色的锚纹灯,还在他眼前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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