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巷的早晨总是混杂着包子铺的蒸汽和下水道的湿气。
夏晚星坐在F-08特种缝纫机前，右手拿着一把银色的裁缝剪，左手压着一块深蓝色的真丝面料。
她已经在这个位置熬了整整两天。
桌边放着一杯早就冷透的黑咖啡，还有一叠涂涂改改的草稿纸。这是工作室开张接到的第一笔订单——江州本地一家叫“蓝海”的传媒公司，要定制十套主持人晚装。单子不大，定金只付了五千，但对刚起步的工作室来说，这是一剂强心针。
桌上的手机突然震了起来。
夏晚星放下剪刀，接通电话。
“王总。”她声音里带着点熬夜后的沙哑，但语调很平稳，“第三版的设计稿已经发到您邮箱了，腰部的褶皱我按照您的要求做了微调，面料选了垂坠感更好的重磅真丝。”
电话那头没有马上回话。
只有打火机点烟的咔哒声。
“夏小姐啊。”王老板的声音透着股公事公办的冷淡，“稿子我看了。我们内部评估了一下，觉得你们这个风格，还是不太符合我们节目的调性。这单就算了吧。”
夏晚星捏着手机的手指僵硬了一下。
“王总，合同上写明了，如果有不满意的地方，工作室负责修改到通过为止。”她尽量让声音保持平静，“如果是面料成本的问题，我可以从我的设计费里扣。”
“这不是钱的事。”
电话里的王老板有些不耐烦。
“实话跟你说吧，夏小姐。有人跟我打过招呼了，说你这工作室水深得很，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我们做小本生意的，不想蹚这浑水。定金不用退了，就当辛苦费。挂了。”
嘟嘟的忙音砸在安静的工作室里。
夏晚星攥着手机。
屏幕的光打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那点因为连夜赶工而硬撑着的精气神，像是一下子被抽空了。
林辰刚从外面买完早饭回来，手里提着两杯热豆浆。
他站在门口，没出声。
陈宇跟在林辰后面，手里拎着一袋小笼包，刚要扯着嗓子喊开饭，被林辰抬手挡了一下。
夏晚星没看见门外的两个人。
她坐在那张宽大的实木工作台前，低着头。
桌上铺着她熬了两个通宵画出来的第三版设计稿。每一根线条都是她用碳素笔一点点勾出来的。领口的弧度她改了七次，就为了贴合那个王老板说的“端庄又不能太死板”的狗屁要求。
设计是她的命。作品被否定，比打她一巴掌还难受。
她伸出手，把那几张画满线条的A4纸收拢。
动作很慢。
纸张边缘摩擦着桌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把稿子整齐地叠好，拉开抽屉，放进一个透明的文件夹里。
“没事。”
夏晚星轻声说了一句。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
“我再改。”
她拔开桌上碳素笔的笔帽，抽出一张新的白纸，准备重新起笔。
可笔尖在纸上悬了半天，却怎么也落不下去。
林辰看着她那个悬在半空的握笔姿势。
拇指下意识地搓了一下食指指腹。
这女人倔得像块石头。就算天塌下来，她第一反应也是先把手里的针线缝完。可越是这样，越让人觉得那一刀扎得深。
林辰把手里的豆浆放在旁边的架子上。
他转身走出工作室，来到巷子口的拐角处。
陈宇赶紧跟了出来，把小笼包往旁边的石墩上一放。
“辰哥，什么情况？校花那脸色怎么比纸还白？”陈宇压低声音。
林辰没接话，从兜里摸出手机，调出昨晚陈宇发给他的那张赵凯开房的照片。
“去查个人。”林辰语速很快，没有一点废话，“蓝海传媒的老板姓王。你那个在学生会外联部混得开的老乡，应该认识他们公司的采购。半小时内，我要知道这个王老板最近两天跟谁吃过饭，打过什么牌。”
陈宇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靠！有人搞鬼？”
他二话不说，掏出手机就走到一边打电话去了。
十分钟后。
陈宇骂骂咧咧地走了回来。
“查到了。”陈宇往地上啐了一口，“蓝海传媒那个王老板的老婆，昨天下午在金鼎会所打麻将。一桌子四个富太太，其中一个叫刘美娟。”
陈宇抬头看着林辰。
“苏雅她妈。”
林辰眼神冷了下来。
“不仅如此。”陈宇气得直跳脚，“那个采购还漏了底。苏雅昨天亲自给王老板打了电话，说夏晚星的工作室账目不清不楚，还说恒达建材的赵公子发了话，谁敢用这家工作室的设计，就是跟恒达过不去。”
陈宇一巴掌拍在石墩上，震得小笼包的塑料袋哗啦作响。
“苏雅那女人也太贱了吧！分手了还要赶尽杀绝？校花招她惹她了，不就是没按她的剧本演，没跟着她一起踩你吗？”
陈宇在旁边疯狂输出，充当着最完美的读者嘴替。
林辰一句话都没说。
他靠在巷子斑驳的红砖墙上，看着头顶那片被电线切割得七零八落的天空。
这就是苏雅的手段。
她怕了。昨天在水吧的试探被怼回去之后，她意识到林辰不仅不舔她了，而且真的有钱了。她见不得曾经趴在自己脚下的狗，转头去捧另一个比她更漂亮的女人。
所以她要抽梯子。
她要向所有人证明，离开她苏雅，林辰什么都不是，夏晚星跟着林辰也只会倒霉。
用关系网压人，这是老牌圈子最惯用的伎俩。
林辰食指骨节在墙砖上磕了两下。
墙皮扑簌簌地掉落。
愤怒不是情绪，是燃料。遇到疯狗咬人，最蠢的做法就是站街上跟狗对骂。
上位者的打法，是直接把狗主人的锅给砸了。
他转过身，看着还在骂街的陈宇。
“闭嘴。”
陈宇被这声音冻得缩了一下脖子。
“把这个王老板的电话发我。”林辰整理了一下卫衣的领口。
“辰哥。”陈宇咽了口唾沫，“你要干嘛？你可别冲动啊，打架犯法。再说人家是开公司的，咱们就是个学生……”
林辰掏出手机，点开陈宇发来的号码。
“把那个王老板约出来。”
林辰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敲击着。
“明天中午，天香楼。我请吃饭。”
陈宇看着林辰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心里直打鼓。
“辰哥，真不干架？”
“不干架。”
林辰把手机揣回兜里，迈步往工作室走去。
“谈生意。”
当天晚上。
青石巷的路灯坏了一盏，巷子里黑漆漆的。
工作室的卷帘门拉下了一半，里面透出昏黄的光。
林辰推门走进去。
夏晚星还在桌前。那张崭新的白纸上，依旧只有寥寥几笔乱七八糟的线条。
她画不出来。
被关系网强行掐断订单的那种无力感，让她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她不怕吃苦，不怕熬夜，就怕别人用实力之外的东西来评判她的作品。
听到脚步声，夏晚星抬起头。
“林辰。”
她声音很轻，像是一扯就会断的丝线。
“蓝海的单子，黄了。”
她没有提王老板最后那句“水深”的话，也没有提苏雅。她把所有的责任都扛在自己肩上。
“我没做好。”夏晚星把那张画坏的白纸揉成一团，扔进脚边的垃圾桶，“定金我明天会补到工作室的账上。对不起。”
林辰走到桌前。
他看着那个透明文件夹里，被整整齐齐收好的第三版设计稿。
他没有去安慰什么“不是你的错”，也没有大包大揽地说“我来解决”。
他只是走过去，把那杯冷透的黑咖啡倒进水池，换了一杯温水，放在她手边。
“嗯。”
林辰只说了一个字。
“先睡。”
夏晚星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水，一直紧绷的肩膀，突然塌下来一点。
林辰看着她。
拇指再次狠狠搓了一下食指指腹。
这笔账，明天连本带利收回来。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