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巷里的风带着些初秋的干涩。
钱媛的话音刚落,整个工作室的气压都低了几分。
陈宇手里的纸箱重重砸在地上,扬起一阵灰尘。小周和莉莉几个兼职生也放下了手里的剪刀,愤怒地盯着门口。
夏晚星捏着泛黄手稿的手指紧了紧,指尖泛起一层青白。
她刚想开口。
林辰往前走了一步。
他没看钱媛那张刻薄的脸,视线直接落在她挽着那个轻奢包的手腕上。
“你家那服装厂,上个月刚裁了三十个工人吧?”林辰语气很平,像是在念一份无足轻重的报表。
钱媛脸上的冷笑僵住了。
“你......你胡说什么!”
“胡说?”林辰食指关节在旁边的实木桌面上敲了三下,当,当,当,“城南工业区,三号厂房。因为库存积压发不出工资,你爸上周刚把厂房抵押给了银行。你背着这个一万二的包到处晃,你爸知道吗?”
巷子里死一般安静。
钱媛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她怎么也想不到,一个平时在学校里连四百块生活费都要精打细算的穷学生,竟然把她家的老底摸得这么清楚。
其实这都是前世的记忆。钱家那个破厂子,半年后就因为跟风抄袭爆雷了。
“买不起好设备就别参赛。”林辰把钱媛刚才的话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抄袭这行,抄一次是惯犯。趁早回去劝你爸把厂子卖了,还能留点钱给你买包。”
这句话一刀封喉。
钱媛咬着牙,强撑着最后一点可怜的自尊,跺了跺脚。
“夏晚星,你别得意!我看你这几万块的设备怎么回本!”
她拉起旁边那个叫李娜的同班女生,踩着高跟鞋落荒而逃。
林辰看着两人的背影。
他清楚地看到,那个叫李娜的女生在转身的瞬间,从兜里掏出了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按着。
林辰拇指搓了一下食指指腹。
饵抛出去了。
鱼该咬钩了。
下午三点。
江州大学南门外,街角水吧。
这里比“遇见”咖啡厅便宜不少,平时全是些抱着电脑赶论文的学生。
林辰和夏晚星坐在靠窗的角落。
桌上铺着几张从老城区带回来的辅料报价单。
夏晚星手里拿着一支黑色的中性笔,在报价单上勾画。她今天还是那件浅灰色的衬衫,长发松松垮垮地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特种缝纫线需要三箱,这笔钱不能省。”夏晚星在单子上画了个圈,“布料我可以去找我妈以前的供货商,能拿到成本价。但这台F-08的保养油......”
“买最贵的。”林辰打断她,把一张列好预算的单子推过去,“钱的事我说了算。你只管挑最好的用。”
夏晚星握笔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林辰那件洗得发白的卫衣。
这人花钱的方式,和他的穿着完全是两个极端。
“林辰。”夏晚星的声音依旧清冷,但少了几分防备,“你这样砸钱,就不怕我亏了?”
“亏了算我的。”
林辰靠在塑料椅背上。
话音刚落,水吧的玻璃门被一股大力推开。
风铃撞在门框上,发出一阵杂乱的脆响。
苏雅踩着那双细高跟,气势汹汹地走了进来。
她今天背着那只八千块的香奈儿,视线在店里扫了一圈,直接锁定了角落里的林辰和夏晚星。
几步走到桌前。
苏雅拉开旁边的空椅子,直接坐了下来。香奈儿的包被她重重顿在桌面上,和那些廉价的辅料报价单形成鲜明的对比。
林辰连眼皮都没抬,继续看着手机。
夏晚星放下笔,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晚星,咱们好歹也是一个宿舍住过两年的朋友。”苏雅一开口,就是那股子浓浓的塑料味。她看了一眼桌上的单子,冷笑了一声,“我劝你一句,别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夏晚星没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表演。
周围几桌赶论文的学生停下了敲键盘的手,视线全飘了过来。
苏雅身子往前探了探,摆出一副苦口婆心的架势。
“李娜都告诉我了。五万八的设备,七万二的门面。他一个连四百块生活费都掏不出来的人,哪来这么多钱?”
苏雅伸出一根涂着精致裸色甲油的手指,指着林辰。
“你问过这钱是哪来的吗?是网贷?还是他走了什么歪门邪道?”
这是她的第一问。她坚信林辰是个穷鬼,这笔钱绝对见不得光。
夏晚星依然没说话。
苏雅以为自己戳中了夏晚星的软肋,声音拔高了两度。
“他给你砸十几万,图什么你心里不清楚吗?天底下有免费的午餐吗?”
第二问。绿茶的逻辑里,所有的付出都必须有肮脏的目的。
“晚星,你太单纯了。”苏雅痛心疾首地摇摇头,“你根本不了解他。他以前对我可是百依百顺,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现在突然有钱了,又跑来给你砸钱。这种人,心思深着呢。你就不怕他是在利用你?”
第三问落地。
水吧里只剩下制冰机嗡嗡的运转声。
隔壁桌的一个男生小声嘀咕了一句:“这不是前几天在商场被甩的那个女生吗?”
苏雅脸色变了一下,但还是死死盯着夏晚星。
她在等。等夏晚星翻脸,等林辰惊慌失措地解释。
只要林辰一解释,她就能抓住漏洞,把他的底牌扒得干干净净。
两秒钟的死寂。
林辰终于按灭了手机屏幕。
他抬起头,看着苏雅那张写满嫉妒和算计的脸。
没有暴怒,没有辩解。
林辰只说三个字。
“说完了?”
苏雅愣住了。她准备了一肚子的话,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林辰根本没打算理她。
他直接越过苏雅,转头看向吧台后面的服务员。
“麻烦,加一杯热拿铁。少糖。”林辰指了指夏晚星,“给她。”
服务员愣了一下,赶紧点点头。
苏雅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香奈儿包带在手里被捏得变了形。
林辰转过头,看着她。
“门在后面,自己走,还是我让保安请你走?”
这句话一出,周围压抑的笑声再也憋不住了。
“这女的脸皮也太厚了,前任在这谈事她跑来查账。”
“就是,人家砸钱关她什么事。酸得我都闻到醋味了。”
这些议论像刀子一样扎在苏雅身上。
她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一道刺耳的摩擦声。
“林辰,你长本事了!”苏雅气得声音都在发抖,“你那点破事早晚兜不住!我们走着瞧!”
她抓起包,踩着高跟鞋逃也似的冲出了水吧。
玻璃门还在来回晃荡。
林辰拿起桌上的那杯冰水,喝了一口。
脑海中,那道机械音准时响起。
【叮!】
【宿主为绑定对象抵挡恶意干扰。】
【好感度波动检测中......当前好感度:51(信任建立中)】
【注:好感度受信任危机影响,请宿主保持警惕。】
林辰食指在杯壁上敲了两下。
李娜果然是苏雅的眼线。那台F-08进场,苏雅绝对坐不住。她今天跑来这一趟,表面上是挑拨离间,实际上是底气不足的试探。
不过,系统那句“信任危机”,让林辰的眼神沉了下来。
他转头看向夏晚星。
夏晚星看着桌上的报价单,那支中性笔在她手里转了两圈,放下了。
晚上六点。
老城区,裁缝铺门外。
路灯刚刚亮起,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辰手里提着两袋从超市买的缝纫辅料,放在了台阶上。
“单子上的东西买齐了。明天一早我让陈宇送到工作室去。”林辰拍了拍手。
夏晚星站在台阶上。
她今天的话比平时少了很多。从水吧出来这一路,她一直保持着沉默。
“进去吧。”林辰转身准备走。
“林辰。”
夏晚星忽然开口。
她站在昏黄的路灯下,没看林辰,视线落在那袋辅料上。
风吹过巷子,带起她鬓角的碎发。
“苏雅说......”夏晚星的声音有点涩,“你以前对她特别特别好。”
林辰的脚步停住了。
“她还说,你现在对我也这么好,是因为她。你在报复她。”
夏晚星抬起头,那双一向清冷的眼睛里,破天荒地带上了一丝迷茫。
“是这样吗?”
林辰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睛。
张了张嘴。
“不用现在回答。”夏晚星先一步打断了他。
她捏紧了手里的帆布包带,那个十字针脚在路灯下留下一个模糊的阴影。
“我就是随便问问。早点回去休息。”
说完,她转身推开裁缝铺那扇掉漆的木门,快步走了进去。
门关上了。
林辰站在空荡荡的青石巷里。
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这是三年舔狗生涯留下的债。苏雅那套绿茶话术虽然拙劣,但有一句话切中了要害。
他以前对苏雅太好了。好到毫无底线,好到让所有人都觉得,他现在的“好”,只是一种被抛弃后的应激反应。
夏晚星不是那种给钱就能买来的木偶。她在怕。
怕自己只是林辰用来气前女友的一个道具。
林辰从兜里摸出一根烟,没点,就这么咬在嘴里。
起疑的种子,还是种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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