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
老城区，青石巷。
原本堆满水泥灰和废旧管材的门面房，经过几个兼职生一晚上的突击打扫，已经透出了几分宽敞明亮。
早上九点的阳光穿过卷帘门，照在正中央那台泛着金属冷光的F-08特种缝纫机上。
靠墙的位置拼了两张宽大的实木工作台。
夏晚星坐在工作台前，面前放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A4纸合同。
陈宇拿着半根没啃完的油条，靠在门框上。
他是被林辰一大早硬拉过来当免费壮丁搬桌子的，这会儿正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这个粗糙但足够大的空间。
“辰哥，你这步子迈得也太大了。”陈宇压低声音，用胳膊肘撞了林辰一下，“昨天中彩票，今天就砸七万二租这个破门面。你那钱是大风刮来的啊？”
“你懂个屁。”林辰站在桌边，没多解释。
他看着正在翻阅合同的夏晚星。
夏晚星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口卷到了手肘处，露出白皙的小臂。她看得很慢，一字一句，像是在检查最复杂的面料纹路。
翻到最后一页，她停了下来。
拿起身边的碳素笔，在纸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林辰。”夏晚星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眸子直视过来，“我有个条件。”
陈宇在旁边倒吸了一口凉气，油条渣掉了一地。
“不是吧校花。”陈宇没忍住插了句嘴，“辰哥掏了七万二的房租，又砸了五万八的设备，十几万真金白银拍在桌上，你还要提条件？”
夏晚星没理会陈宇的吐槽，她只是盯着林辰。
“合同上写了，你占百分之六十的股权，拿大头分红。我没意见。”
她把合同往前推了一寸。
“但是，作品署名必须是我。而且，你不懂设计，以后工作室接什么单子，做什么款式的衣服，必须我说了算。”
夏晚星的声音很轻，但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如果你要干涉我的设计图纸，我随时解约，钱我砸锅卖铁还你。”
这话说得很绝。
陈宇急了，刚想开口劝两句，林辰抬腿在桌子底下踹了陈宇一脚，把他的话堵了回去。
林辰拉开椅子，在夏晚星对面坐下。
他前世见过太多合伙人因为控制权撕破脸的烂账。外行指导内行，是所有创业项目死得最快的催化剂。
夏晚星在怕。她怕林辰仗着出了钱，就把这里变成他炫耀或者胡闹的玩具。
“可以。”
林辰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
“设计你说了算，钱的事我管。我要的是工作室赚钱，不是来这里教你怎么画图的。”
夏晚星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松开了一点。
她以为林辰会借着出资人的身份，强行要个管理位，或者至少在业务上指手画脚。毕竟过去三年，她见过林辰在苏雅面前那种毫无底线的讨好和顺从，她本能地以为林辰不懂得什么是边界。
但现在，这个男人的界限感清晰得可怕。
林辰从桌上的笔筒里抽出一支红笔。
他翻到合同的附加条款页，刷刷刷写下一行字。
【注资人林辰承诺，不干涉工作室日常设计主权及作品署名权。】
写完，他把笔扔下，把合同推了回去。
“白纸黑字。签吧。”
夏晚星看着那行红字。
这几个字，把她最后的一丝防备彻底击碎了。
这就是尊重。不是那种用钱砸出来的居高临下，而是把她当作一个真正的、有价值的合伙人来平等对待。
她深吸了一口气，拔下笔帽。
在签名栏，一笔一划地写下了“夏晚星”三个字。
字迹刚劲，没有半点犹豫。
签完两份，她拿起其中一份，推到林辰面前。
然后，她抬起头。
这是她今天第二次直视林辰的眼睛。
“林辰。”夏晚星看着他，语气里没有了之前的清冷防备，多了一份沉甸甸的认真。
“我会让你这笔投资，物超所值。”
林辰拿起那份属于自己的合同。
“我等着。”
站在门边的陈宇，看得眼睛都直了。
他一把将剩下的半截油条塞进嘴里，用力鼓起掌来。
“辰哥，这一刀，精准！”陈宇手舞足蹈，“直接切了外行指导内行的毒瘤。这波操作，简直是商业联姻......哦不，商业联名的教科书！”
“滚去后面搬箱子。”林辰把合同卷起来，在陈宇脑袋上敲了一下。
陈宇嘿嘿笑着，溜去了后屋。
阳光彻底照亮了整个工作室。
几个兼职生已经开始把画板、布料架和各种缝纫线分门别类地摆放整齐。
夏晚星走到那台F-08面前。
她从那个缝着十字针脚的旧帆布包里，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张泛黄的手稿。
林辰站在两步开外，视线落在那张手稿上。
纸张边缘已经磨损了，上面画着一件极其复杂的晚礼服，线条流畅，但在领口和腰部的位置，却留着大片的空白。
那是夏婉宁在老裁缝铺里，做了十几年都没做完的一件衣服。因为没有特种设备的支撑，有些面料的拼接根本无法靠手工完成。
夏晚星把手稿铺在工作台上，手指轻轻抚过那些线条。
她这辈子最大的梦想，就是把母亲这张图纸变成真正的衣服，挂在最顶级的展厅里。
林辰没去问那张图纸是什么。
他的目光从图纸移开，落在了那个旧帆布包的包带上。
那个极其平整的十字针脚，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大一那场雨，他帮忙捡起画稿塞进去的，就是这个包。
系统选她，不是没有原因的。这世上，只有真心对真心，才算得上等价交换。
林辰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是银行发来的到账提示。昨天租门面和买些零碎耗材的钱，返利已经全部结清。
银行卡余额：一百三十四万。
林辰把手机揣回兜里。
第一块阵地，算是彻底拿下了。有了这个工作室，夏晚星就能源源不断地接单，他的返利雪球就能越滚越大。
就在这时，门外的青石巷里传来一阵不和谐的动静。
一阵清脆的高跟鞋敲击石板路的声音。
钱媛挽着一个同班女生的胳膊，正从巷子口走过来。
她今天背着一个刚买的轻奢包，脸上挂着那副永远高人一等的刻薄表情。
走到工作室门口，钱媛的脚步停住了。
她伸长脖子往里看了一眼。
当她看到正中央那台崭新的F-08特种设备，还有宽敞明亮的工作区时，眼睛里嫉妒的光都快藏不住了。
“哟，这不是我们专业第一的夏大才女吗？”
钱媛松开同伴的胳膊，踩着高跟鞋往前走了一步，故意提高了嗓门，阴阳怪气地开口。
“我说怎么这几天连专业课都不去上了，原来是在这儿另起炉灶了啊。”
钱媛的目光在林辰身上扫了一圈，又落回夏晚星身上，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夏晚星，你平时装得那么清高，连赞助商的饭局都不去。怎么，现在突然开窍了？傍上大款了？”
她掏出手机，对着里面的那台F-08咔嚓拍了一张照片。
“这台机器得五六万吧。这年头，辛辛苦苦做衣服，还真不如会勾搭人来钱快啊。”
钱媛的话像是在平静的水面上扔下了一颗炸弹。
在后面搬箱子的陈宇猛地抬起头，手里的纸箱差点砸在脚上。几个兼职生也停下了手里的活，愤怒地看过来。
夏晚星站在工作台前，手指捏住了那张泛黄的手稿。
流言。
这把刀子，终于还是捅过来了。
林辰站在原地，看着门口那个趾高气昂的钱媛。
他没有马上说话，食指关节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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