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守业六十大寿,林府张灯结彩。
前院摆了三十桌,京中显贵与地方乡绅济济一堂。林家虽非钟鸣鼎食之家,但林守业做了二十年学官,门生故旧遍布朝野,今日这排场,半条街都看得见热闹。
顾辞坐在最末一桌。
说是"桌",其实离主桌隔着两进院子。名义上好听,叫"女婿帮忙照看后厨,免得下人忙中出错"。实则满座宾客心照不宣:林家这位赘婿,根本上不得台面。
入赘三年,他没挣下半分功名,没置办过一厘产业。每日不是睡到日上三竿,便是蹲在墙根下晒太阳,连书都懒得翻一页。林家上下,从老太君到扫地的婆子,提起他都摇头。
"清月真是造了孽,嫁了这么个活祖宗。"
"嘘,小声些,姑爷听见……"
"听见又怎样?"
那婆子嗤笑一声。
"一个吃软饭的,还能翻了天?"
顾辞听见了。他只把剥了一半的花生扔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
他不是没脾气,只是懒得计较。前世在医馆昼夜连轴,忙起来几天不合眼是常事,猝死在手术台旁也不稀奇。穿到这具身子里,反倒得了清静。没人逼他坐诊,没人催他写论文,吃饱睡足,日子舒坦得像是偷来的。
至于考功名?
他抬眼望向主桌上与人谈笑的岳父,实在提不起半分兴致。
"诸位!"
主桌上,林守业端着酒杯站起,满院霎时一静。老人一身绛紫员外袍,红光满面,声若洪钟。
"今日老夫六十大寿,承蒙各位赏脸。犬子文彦下月便要赴秋闱,老夫这把老骨头,就盼着他替林家挣个功名回来!"
众人哄然叫好。林文彦红着脸起身作揖,一副少年才俊的模样。
林守业目光一转,落在末席方向,语气陡然淡了几分。
"至于小婿顾辞……入赘三年,老夫也没见他翻开过一本书。顾辞啊,你也不小了,明年秋闱便一道去考考。哪怕中个秀才,也免得旁人说我林家赘婿是个……无用之人。"
"无用之人"四字,像四颗石子砸进水面。
满院目光齐刷刷投向末席。
顾辞慢吞吞起身,拱了拱手。
"岳父好意,我心领了。功名我不考,状元更不想挣。"
满院一寂,随即爆出一阵哄笑。
"听见没?他说他不考!"
有人拍着大腿。
"三年了连个童生都不是,倒先嫌功名俗了!"
林文彦嘴角一撇,高声道。
"妹夫好志气。可惜啊,你既不想考,总得做点什么。整日白吃白住,清月养你也养得冤。"
"文彦。"
主位上一道清冷声音响起。
顾辞抬眼。
林清月坐在其母身旁,一身月白绫罗裙,眉目如画,是满京城都排得上号的美人。她蹙着眉,目光淡淡扫过顾辞,那眼神里没有怒,只有一种习以为常的嫌恶,像看一件沾了灰的旧衣裳,连掸一掸都嫌费事。
"莫要扫了父亲的寿兴。"
她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
"你若实在不愿考,便回去歇着,莫在此处惹人笑话。"
顾辞"哦"了一声,坐了回去。
他不在乎。可满院的气氛,因她这一句话,彻底将他划到了"外人"那一边。
酒过三巡,丝竹正酣。主桌那边"咣当"一声脆响,一只酒盏摔得粉碎。
众人回头,只见坐在林守业右手边的那位贵客,身子猛地一歪,直直栽了下去。
"公爷!"
惊呼炸开。林守业脸色煞白,连滚带爬扑过去。
那是定国公沈崇。年过六旬,掌兵部实权,林守业攀了半辈子才攀上的贵客。今日肯来赴宴,林家上下当祖宗供着。可此刻,定国公仰面倒地,双眼上翻,面色青紫如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胸口剧烈起伏几下,竟没了声息。
"快!传大夫!回春堂的钱老大夫!"
林守业慌得语无伦次。
回春堂是京城医界之首,钱仲仁坐堂三十年,林守业为请他来,特意下了三道请帖。此刻钱仲仁被慌慌张张拽来,三指搭上沈崇腕脉,眉头却越皱越紧。
"如何?"
林守业声音发颤。
钱仲仁缓缓摇头,花白的胡须微微抖动。
"厥证。腑气骤逆,痰壅心窍……脉象乱如麻团,老朽……束手。"
"什么?!"
林守业腿一软,险些瘫坐在地。
院里霎时乱成一锅沸粥。有人喊着去请太医,可太医院远在宫城,便是飞马去请,也是远水救不了近火。定国公府的随从已红了眼,一把揪住林守业衣襟。
"沈公若有个三长两短,你林家满门都担待不起!"
林守业抖如筛糠,嘴唇翕动,却说不出一个字。
顾辞放下手里的花生,抬眼望了过去。隔着两进院子,他看不清沈崇的面容,却能听见那越来越弱的喘息,像一口破风箱,呼哧呼哧,随时会彻底熄灭。
前世在急诊,这样的急症他见过太多。骤然昏厥,面青气促,牙关紧闭,十有八九是痰气上逆、闭阻清窍。这类症候最忌拖延,须得立刻开窍醒神,迟上半刻便是回天乏术。钱仲仁说是"厥证"不假,可只会摇头,分明是束手无策。
身边有人哭,有人喊,钱仲仁唉声叹气退到一旁。
顾辞站起身。他穿过乱哄哄的人群,一步步走到主桌前。月白袍角沾了些许酒渍,神色却比谁都平静。
满院的嘈杂,在他站定那一刻,静了几分。
林守业抬头,愣住。
"你……作甚?"
顾辞没答,只低头看了看面色青紫、牙关紧闭的定国公,又抬眼,扫过一张张惊惶失措的脸。
"这病,我能治。"
他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进每个人耳中。
死一般的寂静。
林文彦先笑出了声。
"你疯了?钱老大夫都束手,你一个——"
"莫要胡闹!"
林守业厉声喝断,额角青筋直跳。
"沈公金贵之躯,岂容你这废物沾手!滚开!"
定国公府的管家却猛地反应过来,一把拦住林守业。
"林老爷!公爷这模样,等太医来也是一具尸首!死马当活马医,让他试!"
沈崇长子沈宴也从人群中挤来,死死盯着顾辞,咬牙道。
"你真能治?"
顾辞没许诺。他只将腕上的袖子,缓缓挽了起来。
满堂死寂。林文彦张着嘴,笑僵在脸上。钱仲仁捋须的手停在半空。林清月不知何时已站了起来,望着那道月白色的背影,眉头第一次皱出了别样的意味。林守业张了张嘴,竟发不出声。
所有人都盯着他走向定国公的那双手。一个整日被嘲"不学无术"的赘婿,竟要在这寿宴之上,去救朝中数一数二的实权王公。
他真敢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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