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辞在定国公身前蹲下。
满院屏息,眼珠子跟着他转。角落里几个林府下人交头接耳。
"姑爷真要动手?"
"钱老大夫都认了怂,他凑什么热闹……"
"等着瞧吧,公爷有个好歹,咱家吃不了兜着走。"
钱仲仁最先回过神,一步跨上前,枯手拦在顾辞臂前。
"竖子!你懂什么脉案?公爷金贵之躯,岂容你胡乱下手!老朽行医四十载都不敢妄动,你——"
"钱老。"
沈宴脸色铁青,截住他。
"公爷眼下这般光景,你方才自己说的束手。让他试。"
钱仲仁胡子抖了抖,还想争辩。沈宴已朝身侧护卫一使眼色。
"去,把钱老大夫药箱里的银针取来。"
护卫应声而动。钱仲仁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终究没再拦。公爷真在他眼前断了气,回春堂也担待不起。
顾辞没理会这些纷争。他两手搭上定国公肩头,拨开锦袍领口,指腹在人中、百会几处轻轻一按,又翻过手腕,三指搭在寸关尺上,静静听了三息。
面青、气促、牙关紧闭,脉来急数而乱。痰气上逆,闭阻清窍。前世在急诊,这样的急症他手上救回的不知多少,错不了。黄金时间就那么片刻,迟了便回天乏术。
"针来。"
细如牛毫的银针递到掌心,在他指间排开。
顾辞下手极快。
先取十宣,十指指尖各刺一针,暗紫淤滞的血珠涌出,他指腹运劲,一点点将暗紫的血逼回鲜红。转手落人中,斜刺三分;再于百会、合谷依次行针。指法又稳又准,没有半分滞涩,倒像在自家案头煎一服药般从容。
满院鸦雀无声。
林清月不自觉攥紧了帕子,林文彦张着嘴,连嘲讽都忘了。连主位上的林老太君,也扶着丫鬟的手,探长了脖子。
钱仲仁本抱着看笑话的心思,可看着看着,眉头越拧越紧。这小子下针的穴位、深浅、次序,竟无一错处。十宣开窍、人中醒神,是急救昏厥的正统路子。更奇的是那十宣放血,血色由紫转红,分明是闭窍得开之象。
一个整日晒墙根的赘婿,怎会这般手法?
"咯——"
定国公喉间一声闷响。
众人看去,只见那张青紫的脸,正一点点褪回血色。原本急促起伏的胸膛渐渐平复,呼吸变得绵长。
满院死寂一瞬,随即炸开。
"公爷!公爷脸色缓过来了!"
"活了!方才都没气了!"
林守业腿一软,骤然松了那口气。他扶着桌沿,望着顾辞那双手,像头一回认得这个女婿。
顾辞却已收了针。
他将定国公的手轻轻放回身侧,起身拍了拍膝上灰,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
"一时无碍了。莫要搬动,静养半刻便醒。这几日忌荤腥、忌动怒,汤药我回头写一张方子。"
说完,转身就要往末席走。
"站住!"
沈宴一步跨前,死死攥住他手腕。
"恩公留步!公爷这般光景,你方才那几针——"
"几根针罢了。"
顾辞抽回手。
"急症救个急,真要除根,还得慢慢调。我一个赘婿,不懂什么大道理。"
"你——"
沈宴还要说,地上定国公喉间又一声轻响,眼皮颤动,竟缓缓睁了开来。
满院霎时静了。
定国公沈崇,掌兵半生、在朝堂上连皇帝都要礼让三分的实权王公,此刻目光涣散了片刻,才慢慢聚焦。他先看见半跪在身前的儿子沈宴,再一转,便对上了两步开外那个一身月白袍、神色淡然的年轻人。
老人张口,声音沙哑,却清清楚楚。
"恩公……尊姓?"
顾辞拱了拱手,不卑不亢。
"一介赘婿,姓顾,名辞。公爷既醒了,好生歇着,莫再劳神。"
定国公微微点头,又问。
"方才……可是厥了?"
"不是真厥。"
顾辞道。
"是痰气上逆,闭了清窍。针只是开窍醒神,把那口气顺回来。根子还在,须得慢慢调。"
"几根针,捡回老命。"
定国公低笑,眼底却亮得惊人,盯着他。
"顾辞……好名字。老夫活了六十余年,今日这才叫捡回一条命。"
满堂震动。
一介赘婿。
方才还被林守业当众斥作"废物"、被林文彦讥为"白吃白住"的那个人,此刻站在定国公身前,淡淡几句,竟叫满院显贵无人敢接话。
钱仲仁捋须的手停在了半空。林文彦张着嘴,半句嘲讽卡在喉咙里。林清月仍立在母亲身旁,目光落在顾辞背上,眉间那点嫌恶,不知何时已淡得寻不见。
林守业张了张嘴,想上前说句什么,又觉此刻自己连站到顾辞跟前的资格都悬,竟僵在原地。
定国公抬手,朝沈宴微一示意。沈宴会意,从怀中取出一枚私印,双手奉到顾辞面前。
"恩公救命之恩,沈家记下了。这是公爷私印,京中但凭此物,可通沈家门户。恩公日后若有差遣——"
"不必。"
顾辞没接那印,只道。
"公爷养着便是。我回去歇了。"
说罢,他当真转身,穿过还僵着的人群,一步步走回末席,拾起方才那半颗花生,慢悠悠嚼了起来。
满院人面面相觑。
方才那一幕,太不真切。一个被全府当废物的赘婿,几根针,救了定国公。
钱仲仁最先缓过神,蹲下身又去探定国公脉,探着探着,眉头越皱越深。脉象竟真稳了下来,方才那等危象,仿佛从未发生。
"怪事……"
他喃喃自语。
"这手法,老朽四十年都未必使得出。这醒神针法,老朽只在残卷里见过,竟叫一个赘婿使得出来……"
沈宴没理他,只盯着顾辞的背影,眼底翻涌着惊涛。
主桌那头,林老太君倚着丫鬟,低声唤了句。
"清月。"
林清月恍若未闻。
老太君顺着孙女的目光看去,落在那个慢悠悠嚼花生的年轻人身上,半晌,轻轻叹了口气,没再言语。
林清月垂下眼睫,指尖无意识绞着袖口。
心里头,第一次冒出一个念头。这个人,或许并不像他们说的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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