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宴散了大半。
定国公沈崇被安置在林府东厢房静养。厥证虽稳住了,到底元气大伤,一时走不得。长子沈宴守在榻边,又遣人快马回府调太医过来候着,以备后续调养。
前院杯盘狼藉,宾客告辞时忍不住朝角落里那个年轻人多看两眼。
"方才就是他?"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压低声音,"满堂名医束手,他一针把定国公从鬼门关拉回来?"
"千真万确,那张脸由青转红,做不得假。"旁人咂舌,"林家这赘婿,藏得可真深。"
议论声里,顾辞始终坐在末席,神色淡得很,方才那场翻江倒海像是跟他不相干。他端着盏凉茶,有一口没一口地抿。
席散时,竟有两位女眷悄悄绕到他跟前。一个说老母夜里心悸睡不安,一个说小叔子常年胃寒吃不得凉。顾辞略一思忖,随口点了两句:艾草泡脚,按劳宫内关;姜枣温中,莫贪凉席。句句短平,却都点在要害上。两人千恩万谢地去了。
顾辞端着茶,心道:旁的他不在行,唯独看病这门手艺,算得上是老本行了。若是见死不救,实在有违医德。
林守业端着茶,眼神几番落在顾辞身上。这赘婿三年前进门,向来被晾着不理,可今夜竟当众把定国公从濒死里救了回来。
林守业心里翻腾得厉害。林家清流门第最重功名,这小子露了脸,风头眼看着要盖过自家儿子。若不趁早拴回正道,日后更收不住。
一旁的林文彦早沉不住气,凑到父亲耳边嘀咕。
"爹,您得拿主意。这废物今儿露了脸,回头更蹬鼻子上脸。您不如借这由头,索性让他去考功名,他一个连《论语》都背不全的,考场上一准现眼,正好杀杀他的气焰。再说了,他越是露脸,越显得儿子这些年书都白读了,您不能让他压过我一头。"
最后那句,又酸又急。
林守业点点头。他本就嫌这赘婿不成器,今夜虽救了人,可医者说到底不过也只是一名匠人,哪比得上金榜题名体面?林家世代清流,这小子既有了些名头,更该收心走正路。
他招招手,把顾辞叫到跟前。
"辞儿,"他换上一副和颜悦色的面孔,"今夜你露的那一手,连回春堂钱老大夫都服气。可医乃小道,终究上不得台面。咱林家世代清流,最重功名。你既有了些本事,更该谋个正经出路。过几日春闱开考,你便去考个功名,给林家、也给你自己挣张脸面。"
林文彦嗤地笑出声,接过话头。
"爹说得在理。妹夫,你既救得了定国公,必是聪明绝顶,何不连那状元也一并考了?也让大家看看妹夫在考学方面的'大才'。哥哥我读了十几年书,都没妹夫今日这般出彩。"
阴阳怪气,分明是存心要看顾辞出丑。
顾辞没接林文彦的茬,只看着林守业,淡淡道:
"功名我可考不到。"
"你不考?"林守业一愣,"你方才那本事……"
"那本事,"顾辞打断他,"是治病救人的手艺,不是读经写策的本事。两码事。"
满桌一静。
林守业眉头拧起。
"不考功名,你日后作甚?难道一辈子晒墙根、靠着清月养着?"
顾辞放下茶盏,语气散漫得像在说今日天气。
"你们要我有正经出路,那我便开间小医馆,给人瞧瞧病。方才席散,已有人来问过脉案了,京城里要看病的人多的是,我闲着也是闲着。"
没想到穿越了也还是得干回这老本行。
"开……医馆?"林文彦像是听了天大的笑话,一拍桌沿笑出了声,"就你?京城里回春堂一家独大,钱老大夫坐堂四十年,背后还站着太医院,同行抱团,新开的医馆撑不过三个月就得关门。你拿什么跟人争?"
有旁人跟着起哄。
"就是,回春堂的药材、人脉,哪是外行撬得动的。"
顾辞不恼,也不辩。
"考功名得起早背书,开医馆至少能睡到日上三竿。撑不撑得过去,开了才知道。反正功名我不考,你们要我找正事干,我开个小医馆便是。"
上座的林老太君轻轻搁了茶盏,看了顾辞一眼,又看向林守业,慢悠悠道:
"这孩子,倒比咱们想的,有点脾气。"
林守业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他本想借顾辞今夜露脸的机会,把这赘婿绑上科举的船,谁知对方油盐不进。
可定国公那档子事,林家还指着沈家照拂,他实在不便发作太狠,只能冷哼一声。
"由得你。到时候亏了本、砸了招牌,可别回来哭。"
角落里,林清月一直没出声。
她方才在席上,亲见这人挽袖下针,面不改色地把濒危的定国公救回来。
下针那一刻,他的手稳得像生了根,与她印象里那个懒散瘫在廊下晒暖的影子,判若两人。
此刻他轻描淡写说要开医馆,不卑不亢。
林清月垂下眼,指尖无意识捻了捻袖口。
他方才……确实不像废物。
不远处的钱仲仁脸色阴晴不定。一个无名赘婿扬言开医馆,在他看来不光是笑话,更是冒犯。
回春堂在京城药材、人脉上一手遮天,新开的医馆连药都抓不齐,能撑几日?
他对身侧徒弟低语。
"回头去知会药行老周,姓顾的若来抓药,按最严的规矩办。"
徒弟会意点头。
回春堂的排挤,从这一刻起悄悄铺开了。
夜色渐深,前院宾客散尽,林府东厢房里却还亮着灯。
定国公沈崇服了药,面色较先前好了许多,倚在枕上,忽然开口。
"方才救本公的那位年轻人,叫什么名字?"
沈宴恭敬答道:"回父亲,是林家赘婿,姓顾名辞。"
沈崇缓缓颔首。
"此等手笔,不可不谢。只是今夜元气未复,难以见客。"
他顿了顿,眼中露出几分郑重。
"待本公回府养上两日精神,你亲自去请他过府一叙。这份救命之恩,定要当面拜谢。"
沈宴垂首:"儿子明白。"
而顾辞已回到后院,和衣躺在榻上,闭目养神。
明日要寻的铺面、要见的药行,他心里已有了几分盘算。
至于定国公要谢他,那是以后的事了。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