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叶启是被赵公明的腿踹醒的。
阁楼只有一张木板床，赵公明睡觉不老实，半夜不知道梦见了什么，一条腿猛地抡过来，正中叶启的腰窝。叶启"嗷"一嗓子弹起来，脑袋"咚"地磕在斜顶上，疼得他捂着脑门蹲在床上，大早上就被整出了汗。
赵公明也被他那一嗓子吵醒了，迷迷糊糊坐起来："怎么了？天塌了？"
"你腿塌我腰上了！"叶启揉着脑门上的包，"你睡觉能不能老实点，昨天半夜还说梦话喊什么'别扣我绩效'……"
赵公明沉默了一瞬，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头。
楼下刘福来的炒锅声已经响了半天了。叶启踩着拖鞋下来的时候，老太太正往门口搬试吃台，看见他脑门肿了个包，心疼地说："咋磕的？这阁楼是矮了些……"
"没事，适应适应就好了。"叶启揉着包去帮老太太搬桌子。
今天生意比昨天好。试吃台摆出去不到十五分钟，门口就围了七八个人，刘福来在后厨炒菜炒得汗流浃背，围裙前面湿了一大片。叶启在外面忙着招呼客人、递菜单、端盘子，赵公明在后厨被他安排洗菜切菜打下手。
中午最忙的那一个多小时里，叶启跑断了腿，从后厨端菜到前厅，再从空桌收盘子回后厨，来来回回二十几趟。他的系统面板一直在跳——进店的每个顾客头顶的备注都在实时更新："蛋炒饭比想象中好吃""红烧肉味儿正""下次带同事来试试""价格还行不贵"。
他抽空扫了一眼刘福来头顶的数字，已经从昨天的11涨到了【财运：38/100】，备注"今天中午已经翻了四桌了，按这个势头这月能保本"。老太太头顶也亮了一个度，从灰色的17跳到了淡白的29，备注"闺女刚才打电话来问生意怎么样，我没好意思说太多，但心里高兴"。
下午两点多忙完最后一批客人，叶启瘫在店门口的塑料凳上仰着脖子灌水。赵公明从后厨出来，腰上还系着刘福来的那条蓝布围裙，围裙上沾了几滴油点子。他走到叶启旁边坐下，两个人在午后的太阳底下像两条晒干的咸鱼。
"今天中午营业额多少？"叶启用胳膊肘捅了捅他。
赵公明从围裙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小纸条，上面是他龙飞凤舞的笔记："午餐时段：蛋炒饭14份，番茄炒蛋9份，青椒肉丝7份，红烧肉12份……合计收入473，食材成本约210，房租分摊算15，净利约248。下午加晚市保守预估还能做150-200，今天总净利能到四百左右。"
叶启愣住了。"这么多？刘叔之前一天也就……"
"之前他一天一桌客人都没。昨天咱们来了之后带了口碑，今天从试吃引流到转化大概有十一桌。照这个速度，一周之内他就能把上个月亏的补回来。"赵公明把纸条对折塞回去，忽然停了一下，"哦对了，还差你那二十块启动资金。任务进度80%还剩多少来着？"
叶启翻出系统面板看了看。"80%。还差二十块。你那三个铜板搭进去之后暂时没别的资产了，我兜里昨天从刘叔那儿拿的三十块还没动。"
赵公明想了想："那我下午去巷口给你把三个铜板要回来？"
"那铜板都是古董了，人家炒饭小哥留着当纪念品呢，你要回来亏不亏心？"叶启摇了摇瓶子里的水，"不急，二十块总有办法。"
赵公明靠着店门口的墙，忽然低声说："你有没有想过……你把这家店盘活了，刘叔财运从11涨到38，其实已经是你上任财神以来第一笔真正意义上的'业绩'。但系统任务还卡在那二十块上，因为任务的判定标准是'赵公明赚到一百元启动资金'——咱们帮刘叔赚的钱是他自己的，跟你老赵个人资产没关系。"
叶启扭过头看他。赵公明面无表情，但叶启注意到他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着——这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叶启已经摸清楚了。
"你在催我给你发工资？"叶启笑了。
"我在提醒你任务机制有问题。"赵公明板着脸，"而且我确实一毛钱现金都没有了。"
叶启站起来拍拍屁股："行，下午先干活，晚上我去想办法把那二十块挣出来。"
下午的客流量比中午少一点，但陆陆续续一直有人来。大多是菜市场那边过来串门的老主顾，听说了"福来改名好运来重新开张"的消息，端着好奇过来瞅一眼。刘福来每桌都多送一小碟泡菜，把人哄得笑眯眯的，结账的时候找零都不太计较了。
叶启下午的主要工作是坐在门口盯着那条巷子看。他在测试自己的能力边界——盯着一个路人的头顶久一点，能不能看到更详细的信息。他发现如果集中注意力超过五秒，备注栏会展开成更长的句子。比如一个拎公文包的中年男人，盯久之后备注变成："这个月房贷扣了八千三，还剩三千七生活费，老婆想换手机但没敢提。今天中午在公司楼下吃了碗面，十八块，心疼一中午。"
叶启默默收回目光，替那个男人叹了口气。
赵公明端了杯茶从店里出来递给他。"还盯呢？眼睛不酸？"
"酸，但我发现盯久了能看到更多细节。比如那个扫地的阿姨——"叶启朝街对面一个正拿着扫帚的环卫工抬了抬下巴，"她头顶的数字看着不高，但备注里写着'儿子今天发工资给她转了五百，开心得想哭'。我以前觉得穷就是穷，富就是富，但这些人的备注里全是故事。"
赵公明也在他旁边蹲下来，循着他目光看过去。"我当了三千多年财神，最受不了的就是这种。凡人最苦的其实不是没钱，是有钱了想给重要的人花的那份心，有时候花不出去。"
"怎么说？"
"有的人赚了钱想给爹妈买件衣裳，爹妈说不要不要浪费；有的人攒了半年想给媳妇买个礼物，媳妇转头说'你不如把现金给我'。"赵公明摇了摇头，"所以后来我显灵的时候都是直接送实物，省的中间渠道出问题。有一年我往一个孝子的枕头底下塞了条棉被，他娘第二天早上发现，哭了半天。"
叶启乐了："财神送棉被？"
"棉被也是财物嘛。而且实用，还暖和。"赵公明理直气壮。
黄昏的时候，好运来的店里来了一个特别的客人。叶启正在门口给一盆绿萝浇水——那是刘福来老伴摆出来装饰店面的——余光瞥见一个人影从巷子口走过来，脚步很稳，不紧不慢。
他抬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浇水壶差点掉了。
那人穿着一件黑色衬衫，料子看着挺括，但袖口卷到小臂以上，露出一截小麦色的皮肤。五官普通，扔人堆里找不出来那种，但他头顶的数字让叶启瞪大了眼——没有数字。
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备注栏也是一片空白。
叶启站直了身子。他来这个世界三天了，无论看谁头顶都有数字，最低的有负的，最高的有九十多的，就算是那个天庭审计员头顶也显示"不可视"而非彻底空白。但这个人的头顶是真的……什么都没有。
黑衬衫男人走到店门口，冲叶启点了一下头："吃饭，有位子吗？"
叶启喉咙里"嗯"了一声，侧身让他进去。赵公明正在前台擦桌子，也抬头看了那人一眼——然后他的动作顿住了。叶启看见赵公明的脸色变了一瞬间，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
那人选了靠墙的桌子坐下，简单要了一份红烧肉和一碗米饭，低头安静地吃。叶启在门口假装摆弄绿萝，实际上眼睛一直往那边瞟。系统的探测框弹出来又缩回去，弹出来又缩回去，反复了好几次才挤出一行：
【检测到未知目标。身份：不可识别。财运：无法显示。备注：无。】
【提示：该目标可能具备'屏蔽财气'能力，或来自系统数据库外部。建议宿主谨慎接触。】
叶启把这行字默默记下来，决定暂时不多事。那人吃得很斯文，肉一块一块夹起来配着米饭，咀嚼的速度不快不慢，一碗饭吃干净之后又喝了半杯茶，然后把钱放在桌上——二十五块，说不用找了。
他起身往外走的时候经过叶启身边，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了他一眼。
"你的绿萝养得不错。"他说。
叶启愣了一下："啊？"
黑衬衫男人已经走出去了，背影在暮色里拐进巷子口，消失了。叶启低头看门口那盆绿萝，叶子油亮亮的，浇了水之后透着青翠。他盯着绿萝看了半天也没发现什么异常，只好抬头去看赵公明。
赵公明站在前台后面，手里攥着一块抹布，表情有点古怪。
"老赵？"叶启走过去，"你认识那个人？"
赵公明沉默了两秒，摇了摇头。"不认识。但他进店的时候我感觉到了一股……很淡的神力波动。跟我这种被封印的、跟你这种刚上任的不一样，是一种很老的气息。"
"多老？"
"可能比我老。"赵公明把抹布扔进水盆里，"也可能他只是个路过的。不说这个了，你二十块启动资金想好怎么赚了吗？"
叶启这才想起来还有这茬。他翻系统面板，任务进度还停在80%，右上角的审计复核还在转圈，财气值余额56。他想了想，忽然有了主意。
"老赵，你现在换上了便装，裤腿短一截，但你那张脸……如果能给人看看相什么的，收个二十块的问诊费应该有人愿意吧？"
赵公明的表情裂开了。"看相？我堂堂财神——"
"你堂堂财神现在欠十五万，你还好意思端架子？"叶启压低声音，"你就说你干了三千年财神，看人有没有财运那还不是一眼一个准？二十块钱看一次，不贵吧？"
赵公明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最后挤出一句："……我只给凡人赐过福，没收过算命钱。"
"那今天破个例。八点巷子口路灯底下摆个小摊，你往那儿一坐、闭着眼捋捋胡子说两句好听的，我负责给你拉客。"
晚上八点，赵公明穿着那身短了半截裤腿的灰布衣裳，一脸赴死般的大义凛然，蹲坐在巷子口的路灯底下。叶启从刘福来那儿借了一张折叠小马扎和一块硬纸板，纸板上用水彩笔歪歪扭扭写着："看财运，二十一次，不准不要钱。"
路过的第一个客人是个遛弯的大爷，看见"财运"两个字就凑了过来，但先看了看赵公明那身打扮，又看了看纸板上那笔丑字，警惕地问："你这……正规吗？"
赵公明闭着眼，缓缓开口："老哥，你左口袋里有张彩票，是上个月买的，一直没兑。"
大爷愣了一下，伸手往左裤兜里一摸，还真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彩票。他表情先是震惊，然后是警惕，再然后变成了一种复杂的激动："你、你怎么知道？"
赵公明眼皮都没抬："你进巷口的时候在那边垃圾桶边犹豫了一下，扔了个空烟盒，然后摸了摸左口袋。这个动作我看了三千年了，意思是你口袋里有东西你一直在惦记。"
大爷把彩票攥在手心里，犹豫了一下，掏了二十块放下来。"那你再帮我看看，这张能不能中？"
赵公明睁开眼瞥了一眼彩票上的数字，又闭上了。"后天开奖，中个五块十块的小奖。别抱太大希望。"
大爷虽然有点失望，但想了想至少没白扔那二十，揣着彩票走了。叶启在旁边憋着笑。
第二个客人是个年轻姑娘，刚下班，一脸疲惫。她蹲下来问："大师，我想问问我最近为什么攒不下钱。"
赵公明看了她一眼："你在三个平台上开了月付功能，每个月自动扣款的项目加起来比你算的多四百三。你回去把那些自动续费的会员全关了，下个月就攒住了。"
年轻姑娘愣住，掏出手机翻了翻，脸色变了："……还真是。谢谢大师！"她扫码付了二十，急匆匆走了。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赵公明坐在路灯底下，面色平静地接收着一个个被戳中要害、惊为天人的凡人的二十块钱。叶启站在他身后像个保镖似的负责维持秩序和维持神秘感，嘴里偶尔接一句"我师父一般不轻易出山"。
到第九个客人的时候，赵公明收了钱掂了掂，侧头对叶启说："够了，一百八，扣掉成本——"
"你有个屁成本。"
"我的时间成本。"赵公明站起来把马扎一收，"任务应该完成了，你赶紧看一眼系统。"
叶启掏出手机。果然，系统界面弹出一条金灿灿的消息：
【任务"赵公明的第一桶金"已完成！赵公明通过合法手段赚取现金180元（扣除零钱找补后净收入160元，超出任务要求）。】
【奖励发放：财气值+20（余额76），功德值+10（用于抵扣赵公明欠款，当前欠款：-9989）。】
【新任务解锁："旧财神的还债之路"——赵公明累计赚取1000元功德值（1功德值≈15元），当前进度：150/1000。】
【额外成就："灯下摆摊"——解锁夜间财运观测能力（被动）。宿主在路灯/月光下可略微提升财运可视化精度。】
【警告：审计复核结果预计明日送达。请宿主做好准备。】
叶启看着那行"审计复核结果预计明日送达"，后背微微紧了一下。但他很快把手机揣回兜里，拍了拍赵公明的肩膀："还了十点功德值了，老赵，还差九千九百八十九。"
赵公明把马扎夹在胳膊底下，面无表情地往回走。"照这个速度，我得看五万个人的相才能还清。"
"那就慢慢看，一天十个，一年三千多——"叶启跟在他后面，"也就不到二十年吧。"
赵公明的背影在路灯下顿了一下，叶启觉得他应该是在翻白眼，但暮色里看不太清楚。两个人沿着巷子往回走，经过好运来门口的时候，刘福来正在关店门，探出头来喊了一句："你俩干啥去了？锅里还留着热汤，赶紧喝了睡觉。"
叶启应了一声，推门进去。小小的店里亮着灯，老太太坐在角落择明天要用的菜，刘福来在后厨擦灶台。赵公明把马扎放回原处，去厨房舀了两碗汤端出来。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喝汤。叶启忽然想起那个黑衬衫男人，想开口问赵公明到底是不是真的不认识，但看见赵公明喝汤时安安静静的侧脸，又觉得算了。明天审计复核出结果，还不知道又要闹什么幺蛾子，先把眼前这碗汤喝完再说。
阁楼的白炽灯又亮了一整夜。叶启睡着之前最后看见的画面是赵公明盘腿坐在床上，拿圆珠笔在一张新纸头上写写画画，嘴里嘟囔着"明天晚市可以加一道酸菜鱼，成本八块，卖二十八……"
他笑了一下，翻了个身，在红烧肉和蛋花汤的余味里沉沉地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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