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住处"这件事比叶启想象中难了一百倍。
他们沿着菜市场外面的街道走了四十分钟，问了三家中介，看了两间房。第一间是个地下室，月租八百，但一推开门就有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墙角的渗水痕迹从地面一直爬到天花板，像一幅泼墨山水画。赵公明站在门口沉默了五秒，转头对叶启说："这个比天桥底下好不到哪去。"
第二间倒是在地面上，一个老小区的顶楼，采光还行，但房东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头顶飘着【财运：72/100】，备注"今天约了五拨人看房，谁给钱多租谁"。他上下打量了赵公明那身锦袍好一会儿，问："这位是干什么的？"
叶启抢先回答："cosplay演员，刚收工。"
房东又看了看赵公明脚上那双沾了灰的布靴，再看看他袖口磨出的毛边，哼了一声："押一付三，八千四，今天能签吗？"
叶启和赵公明对视一眼。叶启兜里有五十块，赵公明袖子里有三个铜板和一个不能用的金元宝。两个人默默退出了那间房，下楼的时候赵公明忽然说："我以前住的广寒宫隔壁那个宿舍，押金都不用交……"
"老赵，"叶启头也不回，"你现在一个月工资零元，别想广寒宫了。"
他们站在小区门口的路牙子上，叶启低头翻系统面板。财气值余额51，审计复核中，能用但限了30%的权限。右上角那个劝退提醒的黄光又闪烁起来——系统好像在提醒他，新财神试用期已经过去了一天多，如果再不产生有实质意义的"财运增值"事件，他可能也得面临赵公明当年的处境。
叶启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收起来。"再去问问那条巷子口有没有招工的。"
赵公明跟着他往回走。经过菜市场后面的一条窄巷时，叶启忽然停住了脚步。巷子深处有一家小饭馆，门脸不大，招牌是块褪了色的木匾，上面写着"福来小吃"四个字，笔画里的金漆剥落了大半。饭馆门口摆着两张塑料桌，上面落了一层灰，显然好几天没人坐过了。
叶启盯着那招牌看了两秒，目光往下移，落在门口一个正拿着抹布擦玻璃门的老人身上。老人头顶的数字让他顿了一下：【财运：11/100】。备注："这个月亏了四千三，再撑一个月如果还不行就把店盘出去。"
赵公明跟着他看过去。"这家店要倒。"
"你怎么知道？"
"门口那排脚印全是往外走的，没有往里走的。"赵公明指了指店门前的地砖，"而且现在中午十二点半，正是饭点，里面一个客人都没有。"
叶启又看了一眼老人头顶的备注，心念一动。"进去看看？"
推门进去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长长的"吱呀"——像很久没被推开过似的。店里面收拾得倒是干净，七八张桌子擦得锃亮，墙上贴着手写的菜单，字迹工整："红烧肉 28，番茄炒蛋 18，青椒肉丝 22，蛋炒饭 12，紫菜蛋花汤 8。"角落里坐着一个老太太正在择豆角，看见有客人进来愣了一下，站起来的时候围裙上沾着的菜叶子簌簌往下掉。
老人也跟进来了，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表情有点局促又带着一点期待："二位……吃饭？"
叶启拉开一张椅子坐下，赵公明也跟着坐下。老人连忙给他们倒了杯热茶——杯子是普通的玻璃杯，洗得很干净，但杯壁上有两道细碎的裂纹。
"大叔，你们这儿生意怎么样？"叶启用最随意的语气问。
老人端着茶壶的手僵了一下，苦笑："这都看得出来的事……不好。这边以前是个老市场，后来新市场开了，人往那边走了，我这巷子口偏，不抬头看根本注意不到。"
赵公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忽然说："你做过外卖吗？"
老人愣了一下："外卖？前两年上过平台，但那个抽成高，一单赚不了多少，后来就不怎么弄了。"
叶启在桌子底下踢了赵公明一脚，示意他别一上来就盘问人家，然后自己接过话头："大叔，我们现在在找地方住，刚才看了几间房都不合适。我看你这店后头有没有空地方，我们能借住几天不？不要大，能放个床垫就行。我们……可以帮忙干活抵房钱。"
老人看着他们两个，一个穿古装锦袍的落魄中年和一个穿短裤拖鞋的年轻大学生，目光在他俩之间打了个来回。旁边的老太太择豆角的动作停了，抬头也看过来。
"我这儿后头有个小阁楼，以前给小工住的，"老人犹豫着说，"就一张木板床，没有窗户，潮得很……"
叶启立刻接上："能住就行。您看这样行不行，我俩借住，一日三餐您包管，我们白天帮您干活——端盘子、洗碗、跑堂、买菜，什么都能干。房钱就算了，您管饭就成。"
老人张了张嘴，大概是觉得这买卖太划算了，两个壮劳力换张破床加几顿饭，怎么想都是他赚。他看了一眼老太太，老太太微微点了下头。老人便也点了头："那行……但丑话说前头，我这儿现在也没啥活干，一天能有三桌客人就不错了。"
"没事，活儿会有的。"叶启站起来，笑了一下，"大叔贵姓？"
"姓刘，刘福来。这店用的我名。"
叶启和赵公明当天下午就搬进了福来小吃后面的小阁楼。阁楼确实不大，斜顶，最高的地方叶启站着不碰头，赵公明就得稍微弯着腰。一张木板床，一张瘸了腿的桌子，墙角堆着两箱落灰的啤酒瓶子，顶上一盏光秃秃的白炽灯泡。但至少不漏雨。
叶启把赵公明捡的那三张纸板铺在木板床上，又找了块破布当枕头，自己盘腿坐在地上靠着墙。赵公明在窄小的阁楼里转了两圈，最后也在床上坐下来，锦袍的下摆铺了一床。"行吧，"他环顾四周，"跟我当年刚当上财神时候的宿舍差不多大。"
"你那时候宿舍在哪儿？"
"昆仑山脚下的一间石屋，窗户正对着一棵老松树，冬天漏风。"赵公明倚着墙，目光有点缥缈，"那时候刚上任，啥也不懂，每天就坐在那儿等凡人上供……那时候供的东西也简单，一把谷子，一块猪肉，偶尔有人拿两枚贝壳。我高兴好几天。"
叶启靠着墙，听了会儿赵公明絮絮叨叨讲三千年前那些事儿，听着听着眼皮就沉了。他昨晚在天桥底下几乎没怎么睡，这会儿一安静下来，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在闭眼之前最后扫了一眼系统面板——任务进度还停在70%，财气值余额51，审计复核中的红字还挂着。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胳膊弯里，模模糊糊地想：明天，明天得想个办法让福来小吃的客人多起来。
第二天一早六点，叶启被楼下的锅铲声吵醒了。
他翻身坐起来，发现赵公明已经不在阁楼里了。他揉着眼睛下楼，看见赵公明正站在刘福来旁边，撸着袖子——对了，赵公明那身古装锦袍实在不方便干活，昨晚刘福来的老伴翻箱倒柜找出一套旧汗衫和灰布裤子给他换上了，虽然不合身，裤腿短了一截，但至少看起来像个普通人了。
赵公明此刻正端着个搪瓷盆择韭菜，动作生疏但认真，择一根放在旁边，择一根放在旁边，速度慢得刘福来都忍不住伸手帮他。
叶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打了个哈欠。"早啊老赵。"
"早。"赵公明头也不抬，"刘大叔说你今天负责跑堂，让我在后厨帮忙洗菜。你那个眼睛……今天看看街上的人为什么不来。"
叶启点头。他去水龙头底下洗了把脸，然后搬了张塑料凳子坐在店门口，像个盯梢的保安一样观察着巷子里的行人。刘福来在身后探头看了一眼，嘀咕了一句"这娃在干啥呢"，但也没多问。
早上七点到八点半之间，巷子里经过了一百六十三个行人。叶启的视角里，这些行人的头顶飘着五颜六色的数字和备注——赶着上班的白领头顶写着"得赶紧打卡""早饭买包子得了"；送孩子上学的家长写着"一会儿路上买俩茶叶蛋"；晨练遛狗的大爷写着"回家再吃，老伴煮了粥"。
但让叶启在意的是另一个规律：几乎所有人在走到福来小吃门口的时候，脚步都会微微加速——不自觉地快两步，像是在避开什么东西。他调出系统看了几个人的备注，发现其中至少二十个人的备注里飘着同一类字眼："这家店换人了没""上次在这儿吃拉肚子了""好像关了吧""怎么还开着"。
叶启的表情慢慢沉下来。
他把赵公明从后厨薅出来，两个人蹲在店门口的台阶上。"这家店有口碑问题，"叶启压低声音，"之前可能出过食品安全的事，客人的备注里好几个写着'拉肚子'。"
赵公明蹙眉："那是老黄历了吧？我看刘大叔两口子收拾得挺干净的。"
"消费者不这么想。他们脑子里存着'福来小吃=不干净'这个印象，经过门口自动加速，连菜单都懒得看。"叶启揉了揉太阳穴，"这比位置偏还难搞。位置偏可以想办法引流，口碑坏了要扭转花的功夫就大了。"
赵公明蹲着想了会儿，忽然说："我在商周时代管过一间祭祀用的膳房。那时候有个主祭的厨子把供品做馊了，被部落里的人骂了三年，最后那厨子换了个招牌、把灶台搬到膳房东边重新开张，三年没人认出他来。"
叶启转过头："换招牌？"
赵公明点头："人只认名字。你把门口那块匾摘了，换个新牌子，再在门口摆个试吃台，用香味把人勾过来尝第一口。第一口安全了，第二口就来了。"
叶启愣了两秒，猛地站起来往里屋走。"刘大叔！"
刘福来从灶台后面探出头。叶启蹲在他面前，表情认真："大叔，你信不信我？"
刘福来举着炒勺，被他这架势搞得有点紧张："啥、啥事？"
"门口那块匾，咱们换了。店名改成'好运来'，然后今天中午在门口支个摊子，免费试吃蛋炒饭，每人限尝一勺。我保证三天之内这条街的人会重新走进来。"
刘福来和老太太对视了一眼，老太太先开口了："换块牌子……得花多少钱？"
叶启心里算了一下，兜里五十块。他看向赵公明，赵公明摸了摸袖子——他换了衣服，但那三个铜板和不能用的金元宝还揣在旧袍子里，此刻旧袍子正搭在阁楼床脚。赵公明默默转身去阁楼上取了那三个铜板下来，递到叶启手里。
三个铜板加五十块人民币。叶启攥着这点钱，抬头对刘福来说："我搞定。您就负责把蛋炒饭炒得香一点。"
刘福来虽然一脸"这娃到底靠不靠谱"的表情，但还是点了头。
叶启用五块钱在旁边的文具店买了一盒水彩笔和一张大白纸，趴在店门口的地上画了半天。赵公明蹲在边上监工，时不时指挥："那个'好'字再大一点。'运'字右边那个走之底拉长一点，显得敞亮。"叶启完全不知道他懂不懂书法，但反正赵公明当了这么多年财神，肯定见过不少门面招牌，就照他说的改了。
最后画出来一张歪歪扭扭但好歹能看明白的"好运来"招牌，叶启用透明胶带把它严严实实地贴在那块旧木匾上面。
中午十一点半，太阳最烈的时候，刘福来在老伴的协助下在门口支了一张折叠桌，上面放了一大锅刚炒出来的蛋炒饭，金黄油亮、米香扑鼻。叶启从隔壁借了个一次性纸杯剪成小盏，赵公明负责递勺子，刘福来负责吆喝。
"好运来小吃开业大酬宾！免费试吃蛋炒饭！尝一尝不要钱！"
刘福来的吆喝声在巷子里回荡。第一个路过的是个拎着饭盒的姑娘，警惕地看了他们一眼，脚步加快了。叶启扫了一眼她的备注："怕又被坑"，但"蛋炒饭闻着确实香"。
"姐，真免费，尝一勺就成，不好吃你扭头就走。"叶启端着纸杯递过去。
姑娘犹豫了两秒，接过去尝了一口。她嚼完咽下去，表情松动了一下，说了句"嗯……还行"，然后走了。但叶启看见她走出去七八步之后回头看了一眼招牌上的"好运来"三个字，眼神里的防备消了大半。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到中午十二点半的时候，试吃台前面围了十来个人。其中三个人尝完之后没有走，直接推门进了店，坐到了桌子前面。
刘福来在后厨听见前头有人喊"老板点菜"，手抖了一下。他老伴推他："愣什么，赶紧炒！"
那天中午，福来小吃——哦不对，好运来——接待了六桌客人。虽然每桌只点了一两个菜，但刘福来的炒勺一中午没停过。叶启在门口忙着送试吃，赵公明在后厨被迫洗碗——他洗得极其认真，每个碗都冲三遍，刘福来老伴在旁边看得哭笑不得。
下午两点，最后一桌客人走了之后，叶启瘫在店门口的塑料凳子上，浑身汗透了。赵公明甩着手上的水珠走出来，两个人在台阶上并排坐着，仰头看着头顶新贴上去的"好运来"招牌，阳光把白纸晒得微微卷边。
刘福来从后厨出来，手里攥着一把零钱，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然后走过来往叶启手里塞了三张十块的。"拿着，今天……今天中午净赚了将近八十块。这是我这个月头一回中午有盈利。你俩晚上想吃什么，叔给你做。"
叶启攥着那三十块钱，转头看了一眼赵公明。赵公明的嘴唇动了动，用口型说了句"我的三个铜板呢"。叶启没理他，抬头冲刘福来笑："叔，晚上做个红烧肉吧，我闻着您那锅里的味儿馋一中午了。"
那天晚上好运来的小店里点了灯，刘福来果然端了一大碗红烧肉上桌，红亮亮的肉块在灯光底下泛着油光，旁边还有一盘清炒豆角和番茄蛋汤。叶启和赵公明面对面坐着，一人捧一碗米饭，刘福来老两口坐在旁边笑眯眯地看他们吃。
叶启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肥而不腻，酱香浓郁，在舌尖化开的一瞬间，他的系统面板自动弹了一条消息：
【"赵公明的第一桶金"任务进度更新：当前80%。剩余所需启动资金：20元。】
【新成就解锁："临时落脚点"——与凡人建立固定住所关系。】
【财气值+5，余额：56。审计复核状态：待审中。】
叶启含着一嘴红烧肉笑了。赵公明在对面埋头扒饭，裤腿短了一截，露出脚踝，但他浑然不觉。
阁楼的那盏白炽灯泡亮了一整夜。叶启躺在木板床上，胳膊垫着后脑勺，盯着斜顶的纹理发呆。赵公明在旁边盘腿坐着，正拿刘福来给的一支圆珠笔在一张旧报纸上写写画画。
"你在干吗？"叶启侧头看他。
赵公明抬笔："算账。今天试吃的人里面，至少有七个回头率。按三成转化算，明天中午预估能多两到三桌。刘叔的红烧肉定价二十八，如果明天点这道菜的人超过——"
"老赵，"叶启打断他，"你三千年前也这么算吗？"
赵公明停了笔，想了想："不，三千年前就算收了多少谷子、供了几只羊。换算成人民币的话，约等于——"
"行了行了。"叶启笑着翻了个身，"明天早上继续门口摆试吃台，后天把菜价微调一下，大后天……"
他的声音慢慢低下去，赵公明低下头，发现叶启已经睡着了。枕着胳膊，脸朝着天花板，嘴角还挂着一丁点没擦净的红烧肉酱汁。
赵公明放下笔，把那盏白炽灯拉灭了。阁楼陷入黑暗，只从楼板的缝隙里漏上来一线厨房的暖黄光。他听着楼下的老两口的低语声，听着巷子里偶尔驶过的电动车喇叭声，听着叶启均匀的呼吸声，忽然想起三千年前昆仑山脚下那间漏风的石屋。
好像也差不多。
他把旧报纸叠好塞进枕头底下，仰面躺下来。黑暗中，他头顶那个血红色的【-9999】闪了一下，备注栏末尾多了一行新的小字，字体很小，颜色淡得几乎看不见："今夜无雨。宿主及搭档已就寝。明日预期财运：中等偏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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