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整,院门被踹开了。
老张头带着俩小弟,踩着及踝的积雪进来。
这仨人一身泥点子工装,嘴里叼着烟,烟雾缭绕,一进门就把那股子劣质的烟草味和脚底的泥腥气带进了屋子。
“啧,这破地方,阴死鬼气的。”
老张头啐了口唾沫,那口黄痰精准地砸在干净的青砖上,混着雪水化开一小片污渍。
林婉脸都白了,赶紧拿抹布去擦,嘴里劝道:“张老板,您脚上泥多,别踩脏了地……”
“脏?”
老张头嗤笑一声,一脚把抹布踢开,“林婉,我告诉你,这地明天就得被推土机铲了,你擦它干嘛?留着给你那死鬼外婆当镜子照啊?”
这话太毒,林婉气得浑身发抖。
太师椅上,陈凡依旧躺着。
他没睁眼,只是拿着手机的手停了一瞬,然后拇指在侧键上轻轻一按——音量调低了一格。
不是嫌吵,是嫌脏。
老张头见陈凡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火气更旺。
他几步走过去,那只沾满黑泥的大头皮靴“咚”一声踩在太师椅旁的脚踏上,弯腰就要去拍扶手:
“小子,别给脸不要脸!识相的赶紧滚!别等推土机来了,连人带椅子一起给你碾成渣!”
手伸到半空,老张头突然僵住了。
不是陈凡动了,而是他的手,在距离扶手还有三寸的时候,像是撞上了一层看不见的油膜,滑腻、排斥,还有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那不是冷,是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塞着黑泥,指关节上沾着昨天吃剩的红油,袖口还蹭了一块不知道是什么的油污。
这双手,平日里搬砖扛水泥从来不觉得有什么,可此刻,在这把椅子和这个男人面前,竟显得如此不堪入目。
陈凡终于撩起眼皮,扫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种看着脏东西的嫌弃。
“手脏,”陈凡淡淡道,“别碰。”
老张头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下意识地在衣襟上蹭了蹭。
蹭完,他自己都愣住了。
他老张头混了半辈子工地,从来只有嫌别人脏,什么时候在意过自己手干不干净?
可这屋里太干净了。干净得让他自惭形秽。
空气里没有灰尘,只有淡淡的薄荷味;地面光亮得能照出人影;连这个躺着的男人,身上都透着一股子“一尘不染”的劲儿。
老张头心里那股邪火莫名其妙地熄了大半。
他鬼使神差地蹲下身,不是去擦那口痰,而是盯着自己刚才踩下的那一串泥脚印。
“地脏了……”他喃喃自语,声音不大,却清晰可闻,“心就乱……”
林婉和躲在门后的林浩都瞪大了眼睛。
这还是那个满嘴脏话、昨天还在骂他们是“钉子户”的老张头吗?
只见老张头把烟从嘴里拿出来,掐灭,随手想扔,手伸到半空又缩了回来,最后小心翼翼地把烟蒂揣进了兜里。
然后他脱下手套,用那件本来就脏兮兮的袖子,一下一下,极其认真地擦起地上的泥印来。
他擦得很慢,很仔细,直到那块青砖重新露出原本的青灰色,甚至比周围还要亮几分。
擦完地,他又看见了墙角的竹扫帚。
他走过去,拎起来,学着陈凡昨天的样子,在院子里扫起雪来。
他的动作笨拙僵硬,远没有陈凡那份行云流水的韵味,但他扫得极认真。
每一扫都尽量对齐,把雪屑归拢到一处,连扫帚柄都被他粗糙的大手摩挲得锃亮。
扫完雪,他放下扫帚,弯腰拍了拍裤腿上的雪沫。
然后——他竟然把两只脚上的大头皮靴在台阶上磕了磕,直到鞋底干净,才重新穿好。
他站直身子,下意识地把两只鞋尖,往“对齐”的方向挪了挪。
做完这一切,老张头转过身,对着那两个看傻了的小弟摆摆手,声音低沉:“走。”
“头儿?这不拆了?”小弟懵了。
“拆个屁!”
老张头低喝一声,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太师椅,“这地……干净。踩坏了,可惜。”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依旧躺在那里、仿佛一切与他无关的陈凡。
老张头犹豫了一下,竟然微微弯下腰,像是鞠躬,又像是致意,沉声道:“先生,我……我明天再来。”
说完,他带着两个小弟,悄无声息地退出了院子,连门都没敢用力关。
屋里恢复了安静。
林婉看着那块被擦得发亮的青砖,又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摆放整齐的棉拖鞋,突然笑了。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安心的笑。
她走到陈凡身边,把一杯刚沏好的热茶轻轻放在紫檀小几上。
杯底垫着杯托,摆得一丝不苟。
“他……他好像被你传染了。”林婉轻声道。
陈凡伸出两指,将茶杯往唇边轻拨一寸,抿了一口。
“地干净了,”他淡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心就静了。”
林婉看着他那张冷淡的侧脸,心里某个角落仿佛也被清扫干净了。
她悄悄把脚上的棉拖鞋又往里挪了半寸,让鞋尖更加笔直地朝外对齐。
或许,被这种“讲究”传染,也不是什么坏事。
作者寄语: 老张头:我不是来拆迁的,我是来搞保洁的。
陈凡:(默默调低手机音量)
各位看官,老张头这波“物理超度”大家给打几分?评论区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