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躺了不到一个时辰,眉头就皱了起来。
不是不舒服,是痒。
那种痒不在皮肤上,在骨头缝里,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血管里爬,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底最深处挠,挠得他连斗地主的出牌节奏都乱了半拍。
林婉正蹲在灶房门口择菜,余光瞥见太师椅上的男人换了个姿势,又换了个姿势,连手机都放下了,指尖在椅背上无意识地敲着。
她心里一紧,放下菜叶走过去,声音放得极轻:“怎么了?是不是毯子不舒服?”
陈凡没看她,目光落在堂屋正中的青砖地上。
那里有一块砖,颜色比周围的深半分,像是一块洗不掉的污渍。
“地脏了。”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林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块砖明明干净得能照出人影,连一丝灰尘都没有。
她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说的“脏”,不是眼睛能看见的脏。
是“阵眼”脏了。
她想起外婆生前说过,这道观底下有个“阵眼”,是整座道观的“心”。外婆在世时,每天都要用艾草熏那块砖,说“心干净了,人才不会痒”。
外婆走后,她忙着还债,忙着应付债主,早就忘了这回事。
现在,陈凡的“痒”,就是“心”在喊疼。
“我……我去拿艾草。”林婉转身就要走。
“不用。”陈凡叫住她,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你不懂。”
他站起身,赤脚踩在那块深色的砖上。
林婉屏住呼吸,看着他弯腰,从太师椅下摸出一把铜钱大小的玉佩——那是他之前用来“加速修行”的玉佩,此刻已经变得灰扑扑的,像一块废石头。
他把玉佩按在那块砖上。
指尖先是轻轻搭着,随即一寸一寸地往下压。指节开始泛白,指甲边缘嵌进玉佩温润的弧面里,掐出一道道月牙形的白印。他的虎口在抖,不是害怕,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反上来的痒意正在被强行压住——每压下去一分,指甲就嵌深一分,像是要把自己钉在那块砖上。
没有光,没有声,只有林婉感觉到,屋里那股暖融融的气息突然凝滞了一瞬,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陈凡的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顺着鬓角滑下来,滴在砖面上,瞬间消失不见。他的牙关咬得腮帮子绷出两道锋利的线条,眉头拧成一团死结,可那只手——那只按着玉佩的手——没有挪开半寸。
林婉忽然觉得,他不是在“补阵”,是在“忍”。
忍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痒,忍那种“干净被打破”的焦虑,忍着不让自己因为这股钻心的难受而松开手。
她想起自己之前送电热毯时,他嫌弃“化纤、静电、味冲”的样子。
原来,他连“阵眼”的脏,都容不得。
灰扑扑的颜色从玉佩边缘开始,一丝一丝地褪去,像墨迹被清水化开。等最后一丝灰气消散,玉佩重新变得通透,陈凡的眉头才慢慢舒展开。他松开手,指节因为长时间用力而微微发颤,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一点玉粉。
他深吸一口气,把玉佩收起来,重新躺回太师椅。那股钻心的痒意如潮水般退去,连指缝都舒展开的懒意。
“好了。”他淡淡道,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未散的疲惫。
林婉赶紧走过去,把一杯温热的茶放在他手边。
这次没用青瓷碗,用的是外婆留下的那只粗陶杯——杯身有裂纹,却比青瓷碗更“干净”,因为它承载过外婆的“讲究”。
陈凡接过杯子,指尖碰了碰杯身的裂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柔和。
“这杯子,”他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些,“比青瓷碗好。”
林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她终于懂了,他的“讲究”,不是“完美”,是“真”。
真干净,真念想,真安心。
她蹲下身,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块深色的砖。
砖面温热,像是有心跳。
“以后,”她轻声说,“我帮你守着。”
陈凡没说话,只是把茶杯往唇边轻拨了一寸,抿了一口。
茶水温热,带着粗陶杯特有的土腥味,却比任何高档茶具都让他安心。
他闭上眼,嘴角极淡地勾了一下。
这一次,不是“接纳”,是“放心”。
作者寄语: 这章写的时候我都跟着陈凡一起咬牙了。他的讲究不是完美,是真心。林婉那句“我帮你守着”,算是彻底走进他心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