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末的北京,热得像蒸笼。
林远趴在宿舍的桌子上,脸贴着那本翻了三页的《病理学》,眼皮正在做最后的挣扎。电风扇早就停了,宿舍里闷得像一口倒扣的锅,他的后背湿透了一大片,白T恤黏在皮肤上,难受得他想骂人。
“操,什么时候来电?”他嘟囔了一句,伸手摸到手机,屏幕亮起来——电量还有百分之六十,WiFi信号是灰的,时间显示二十一点零三分。
停电已经两个小时了。
室友们各找各的去处——计算机系的老张去网吧续他的副本了,机械系的大刘去实验室蹭空调,经管系的赵胖子跑到图书馆去了,说那边有备用电源,还能顺便背两页宏观经济学。四个人里唯一留在宿舍的就是林远,不是他不想走,是他懒得动。
他翻了个身,把脸从《病理学》上抬起来,用手机刷了两下朋友圈。满屏都是毕业季的照片,大四的学长学姐们穿着学士服,抱着花,举着自拍杆,笑得一脸灿烂。林远划过去,点了个赞,又划回来。刷到一条艺术系女生晒的毕业照时,他手指停了一下,点开大图,放大看了看,又缩小,然后才划走。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一千遍,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手机震了一下。一条微信消息弹出来。
杨雪:“明天图书馆老位置,六点,别迟到。”
林远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三秒钟,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杨雪是他青梅竹马,住在他家隔壁,从小一起长大。他妈去世那年他才七岁,蹲在门口台阶上一声不吭,杨雪跑过来坐在他旁边,也不说话,就那么陪他坐了一下午。从那以后,这个姑娘就成了他生活中唯一一个不需要他开口就知道他心情的人。
大学两个人都在首都大学,他学医,她学英语——医学英语方向。两个人不同系,但图书馆的位置永远是挨在一起的。他背书的时候她就在旁边翻资料,他用记号笔画重点的时候她就戴着耳机做翻译练习。偶尔她抬头看他一眼,说“你又画歪了”,然后把他的记号笔抢过去,帮他重新画一遍。
同学都说他们迟早在一起。林远每次都翻个白眼说“她是我姐”。杨雪每次都说“他是我弟”。两个人死不承认,但周围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只是还没到那个点。
林远把手机又翻过来,看了一眼刚才那条消息。然后打开相册,翻到一张偷拍的杨雪的照片——她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低着头看书,阳光从侧面的窗户打进来,把她的侧脸照得发亮。他看了两秒,把照片划走,把手机重新扣在桌上。
“热死了。”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一丝风都没有,空气黏稠得像果冻。操场对面那排路灯全灭了,整个校园陷在一片深蓝色的黑暗里,只有远处几栋教学楼还亮着几盏应急灯,像鬼火似的飘着。
肚子叫了一声。
林远低头摸了摸肚子,想起自己晚饭还没吃。中午食堂那顿饭早就消化干净了,胃里空得有点发慌。冰箱里还有半袋面包,但停电了,冰箱里的东西估计已经开始变味。饮水机也没电,想泡面都不行。
他犹豫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决定出门找吃的。
这个决定不复杂——学校后门的小吃街有燃气灶,停电不影响做生意。从宿舍走到后门,快走十分钟就到。他穿上人字拖,把手机和钱包揣进裤衩口袋,又看了一眼桌上的钥匙扣——那个银色的小星星,杨雪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他把钥匙扣也揣进口袋,拉开门,走进了走廊。
走廊比宿舍还闷,声控灯也全灭了,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荧光标识发着幽幽的光。林远摸着墙走下四楼,推开宿舍楼的大门,外面的空气依然闷热,但至少比室内多了几分流动感。
校园里比平时安静很多。没有路灯,没有广播,没有空调外机的嗡嗡声,连操场上跑步的人都不见了。只有几个跟他一样被热出来的学生零零散散地走在主干道上,手里的手机手电筒晃来晃去,像一群迷路的萤火虫。
林远走的是后门那条路。
平时他很少走这条路。从宿舍到后门有两条路,一条是沿着主干道绕一个大圈,经过操场、食堂、图书馆,干净宽敞,路灯明亮。另一条是穿过后门边上那条小巷子——巷子两边是老旧居民楼的背面,路窄,路灯有一半是坏的,但能少走五六分钟。
林远选第二条路,因为他懒。
小巷子里比外面更黑。两边的居民楼外墙斑驳,空调外机锈迹斑斑地挂在头顶,偶尔有一户人家的窗户亮着蜡烛,晃动的烛光透过窗帘映出来,在地上投下一块一块不规则的橘色光斑。垃圾桶旁边蹲着一只野猫,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像两颗小灯泡,看了林远一眼,然后甩甩尾巴钻进了垃圾堆后面。
林远一边走一边低头回消息——杨雪又发了两条,一条是“你晚上吃了没”,一条是“别跟我说你又在宿舍打了一天游戏”。他正准备回个“吃了”糊弄过去,忽然感觉脚底下有点不对劲。
起风了。
不是普通的风。普通的风吹过来是有方向的——从北边吹来,从南边吹来,能感觉到风的来路和去向。但这股风是从脚底下往上吹的,像是有人在他脚下开了个巨型地漏,空气正从四面八方倒灌进一个漩涡里。
林远抬起头。
天空的颜色变了。
六月的夜晚应该是不透明的深蓝,但此刻头顶的天色变成了一种诡异的暗绿色,像暴风雨前压下来的积雨云,但那云层正在旋转。一圈一圈,越来越快,在巷子正上方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漏斗,漏斗的中心正对着他。
手机从手里滑落,屏幕朝上摔在地上,弹了一下,黑了。
“我——”
他没能把剩下的话说完。一股巨大的力量把他整个人从地面上拔了起来,他的脚离地了,人字拖先飞了出去,然后是口袋里的钱包和钥匙扣——他伸手去抓,指尖堪堪碰到了那个银色的小星星,然后连人带钥匙扣一起被卷进了那片旋转的绿色里。
天旋地转。
不是形容词,是真的在转。他的身体像被塞进了一台滚筒洗衣机,三百六十度地翻滚,手臂撞到什么东西又弹开,小腿被一股大力扯着往外甩。他的眼前一片模糊,耳朵里全是呼啸的风声,肺里的空气被离心力挤出来,连惨叫都发不出。
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是——我晚饭还没吃。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的时候,林远觉得自己像是被一辆卡车碾过,又被倒车碾了一次。
他仰面躺在草地上,嘴里还叼着一根草。草是苦的,带着一股他从来没尝过的土腥味,像某种药材的根茎被嚼烂了之后的余味。他把草吐出来,睁开眼,看到了天。
天上有两个月亮。
一个红色的,一个蓝色的,并排挂在天幕上,像两只颜色不一的眼珠子,正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看。
林远闭上眼睛,又睁开。
两个月亮还在。
他抬起右手,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不是梦。
“……行吧。”
他艰难地翻了个身,用手肘撑着坐起来,开始检查自己的零件。两条胳膊,在。两条腿,也在。肋骨按了按,没断。后脑勺有个包,一碰就疼,但不严重,应该没有颅内出血——他自己给自己做了个快速的神经评估,意识清晰,视觉不模糊,四肢能正常活动,大概率只是轻度脑震荡加全身软组织挫伤。
学医就这点好,受了伤至少知道自己死不了。
他身上穿的还是那件印着“首都大学医学院”的T恤,灰色大裤衩,左脚一只人字拖,右脚光着。手机没了,钱包也没了。
他摸了摸口袋。
指尖触到了一个小小的金属物件,冰凉的,边缘已经被磨得掉了漆。他把它掏出来,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那个银色的小星星钥匙扣,杨雪送的。上面的字还依稀可辨,“杨雪”两个笔画,被磨得只剩轮廓了。
林远攥着钥匙扣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链条收紧,缠在手腕上,打了个死结。
“放心,”他对着钥匙扣说,声音有点哑,“我死不了。”
他把钥匙扣缠好,站起来,右脚踩在草地上硌得生疼。他低头看了看那只孤零零的人字拖,犹豫了一下,把左脚的也蹬掉了。光脚踩在地上,泥土松软湿润,踩上去的感觉倒也不算太差。
然后他开始打量四周。
他所在的位置是一片低矮的丘陵地带,前后左右都是大片大片的荒草地,草长得有半人高,风一吹就翻出一层一层的波浪。远处是连绵的山脉,黑压压地横在天边,看不清具体轮廓。空气里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不是城市废气味,不是乡下泥土味,而是一种陌生的、带着淡淡甜腥气的植物气息,像是薄荷和铁锈混在一起。
穿越了。
这两个字从脑海里冒出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并没有特别惊讶。可能是网文看太多了,任何离谱的事都能用一种“行吧”的心态来消化。更重要的是,他觉得回不去了也挺好。父亲在工地上被吊机砸中,抢救无效去世,工地赔了一百多万,那笔钱就躺在他的银行卡里,他一分没动。每次打开手机银行看到那个数字,他都觉得那是用父亲的命换来的,花出去就是犯罪。
但现在他穿越了。银行卡、赔偿款、助学贷款、明天要交的论文、杨雪催他去图书馆占座的微信——全都没了。
自由了。
他仰头看着那两个月亮,忽然笑了。笑得有点苦涩,又有点莫名其妙的轻松。
然后他听到了一阵声音。
沉重的、湿漉漉的呼吸声,从不远处的树林里传来。树影摇晃,灌木丛被什么东西撞开,一头浑身鳞片的四足兽冲了出来,停在离他十来米远的地方。它的大小像一头成年野猪,背上竖着一排骨板,嘴里伸出两根外翻的獠牙,浑浊的黄眼睛死死地锁住了他。
林远的大脑飞速运转:鳞片等于爬行特征,骨板等于防御性结构,獠牙等于攻击性捕食特征,体重目测八十公斤以上,冲刺速度至少每小时五十公里。打不过。跑不过。
就在那头怪物朝他一头撞过来的瞬间,他转身就跑。
光脚踩在碎石和草根上,脚底板疼得要命,他拼命往开阔地带冲,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腥臭的呼吸味已经快喷到他后脑勺上了。就在他快要跑不动的时候,他看到前方站着一道人影。
一个身穿深色麻布长袍的老者,面容清癯,须发灰白,正举着一根短杖。杖头镶嵌的石头发出一道刺眼的白光,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精准地击中了身后那头妖兽的额头。妖兽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轰然倒地。
林远弯着腰大口喘气,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他抬起头看着那个老者,张了张嘴,想说谢谢。
老者先开了口。
说了一句他完全听不懂的话。发音有点像英语,有几个音节又像法语,但组合在一起完全是另一种语言。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大眼瞪小眼。
“……Help?”林远试探性地用英语问了一句。
老者眉头皱起来,又换了一种语言说了两句。
依然听不懂。
老者看着林远那一身奇怪的装扮——白T恤、大裤衩、光脚、手脖子上缠着个银色的钥匙扣——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做了一个动作。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一字一顿地说:“亚伦。”
又指了指林远,用询问的语气说了一个词。大概是“你叫什么”的意思。
林远愣了一秒,然后说:“林远。”
老者重复了一遍,发音不太准,听起来更像是“林——登”。Linden。
林远想了想,没有纠正。林登就林登吧,反正也比林远听起来有气势一点。远是远方,登是登顶。从远方到登顶,也不是不行。
他冲老者点了点头:“对,林登。”
亚伦点了点头,收起短杖,转身朝林子另一侧走去,回头看了他一眼,意思是跟上来。
林远站着没动,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钥匙扣,又看了一眼身后那头倒地的妖兽和头顶那两轮并排悬挂的月亮。
回头路是没了。巷子没了,小吃街没了,烤冷面也没了。
他深吸一口气,光着脚踩在冰凉潮湿的泥土上,跟着亚伦走进了那片黑暗的树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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