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林远和雷诺就到了北门。
卢卡斯已经等在城门口,身边跟着四个人。两个是旧仓库外常见的私兵,黑短打,厚背刀,肩宽臂长,站得像两截铁桩。一个年轻随从背着干粮水囊。最后一个瘦脸男人,林远第一次见,左眼眉骨上一道旧疤,腰间挎着只磨得发亮的药箱。药师。卢卡斯出城采药还带着随队药师,林远越发确定,这个人做事,从来不会只押一注。
“走。”卢卡斯没有寒暄,转身朝城门走去。
出城时天还是青黑色。走了一个多时辰,官道变成硬土路,又变成一条被野草吃剩的小径。路越走越窄,两侧坡地不断抬高,把风挡在外面。林远发现,两个私兵的手自打进了小径,就没从刀柄上松开过。瘦脸药师在最后,每隔一段就蹲下来,抓一把土在鼻子下闻。
他们要去的地方叫旧矿坡,在帕尔瓦城北郊,一片早已废弃的矿脉背后。坡上长着林远需要的地蒲,卢卡斯说那地方最近不太平,所以带足了人手。林远原以为只是多走点山路,直到他看到路边的草开始发黑。
不是枯,是烂。草叶像被什么酸水泡过,边缘焦脆,透着一股极淡的腥甜。
“雾啸。”瘦脸药师忽然抬起头,看着北坡方向,语声沙哑,“这味道不会错。有雾啸在附近活动过。”
卢卡斯站住了。他抽出刀,用刀尖拨开路边一丛发黑的灌木,露出一道深深的抓痕,从地面一直划到半截老树上。树皮外翻,像被数把钩子同时撕过。林远看见抓痕边缘凝着薄薄的黑灰色黏液,像烧过的蜡。
“高阶。”卢卡斯说。
两个私兵同时拔刀,一左一右散开,身体压得极低。雷诺脸都白了,往林远身后缩。林远听见自己呼吸也重了起来。他知道雾啸,亚伦的笔记里写过。雾啸,低阶到中阶妖兽,外形如鬣,背覆鳞甲,口中能喷吐腐蚀性灰雾。但这抓痕太深了,深得不正常。一阵风吹过,整个坡都像在窃窃私语。
“药篓别带了,跟我来。”卢卡斯朝林远低声说完,对两个私兵比了个手势。其中一个从背后取下短矛,另一个拔出短刀,朝着抓痕方向慢慢摸过去。林远和雷诺被卢卡斯带向坡侧一块突出的岩石。那里地势陡,能俯视半坡,但藏不了人。卢卡斯让林远和雷诺蹲在石后,说:“不管下面发生什么,别出来。”
他刚说完,坡下传来一声尖叫。是那个年轻随从。
接着,一股极浓的腥臭气从坡下炸开,像有人掀翻了一坛埋了几十年的腐肉。林远从来没闻过这种味道。不是妖兽体味,更像是某种化学灼烧混着呕吐物和血的气味,直窜天灵盖。雷诺当场就吐了。林远没有,他死死咬着牙,爬到岩石边缘往下看。
雾起来了。
不是普通山雾。它从坡下某处喷涌而出,灰黑色,浓得像墨汁化在水里,贴着地面往上滚。雾里有两个黑点,是那对私兵。短矛上下翻飞,但每一击都像打在雾里,软弱无力。接着林远看见了一双眼睛。绿色的,像两团在雾里燃烧的鬼火,分得极开,比腐脊狼大得多。雾啸的轮廓从黑雾中露了出来——它比林远想象中更大,肩高几乎赶上一头小牛,全身覆着灰褐色甲片,背脊上裂开一排裂缝,缝里不断喷出浓稠的灰雾。那雾不是呼吸喷出来的,是从它整个后背渗出来的,像一座会走路的烟囱。
两个私兵一人被它的前爪拍飞,撞在树干上滚下去。另一个短刀脱手,被雾啸一口咬住肩头,整个人被甩出几丈远。卢卡斯从侧面杀入,刀光在雾中划出一道极窄的亮线,砍在雾啸脖颈与肩胛之间。刀口只没入两寸,像砍进了一块又老又韧的胶皮。雾啸一声嘶吼,背脊的裂缝同时翻开,一大团灰黑雾气朝卢卡斯迎面喷去。卢卡斯侧身急避,还是被雾角扫中左臂。他的外套瞬间烂掉一片,露出里面泛红的皮肤。
“三哥,得打它背后。”瘦脸药师不知什么时候摸到了卢卡斯附近。他从药箱里取出两个陶瓶,飞快地拧开,一瓶甩向雾啸脸上,另一瓶浇在刀身上。林远认出那是高浓度的火油和鳞粉。卢卡斯会意,刀身在地上擦过,划出一串火花。他提刀再上,刀锋上已经燃起一层蓝白色的火焰。
那一刀快得林远几乎没看见。卢卡斯像融进了雾里,再出现时,刀已经插进了雾啸背脊之中。雾啸发了狂,全身所有裂缝同时喷出灰黑色雾气,把整片山坡裹成一个大雾团。黑雾里,人和兽的影子搅在一起,像一场没头没尾的噩梦。
然后林远看到一股雾朝他扑来。
他根本来不及躲。雾从坡下翻上岩石,像有生命的潮水,一口把他吞了进去。他的眼、鼻、口同时像被烧红的针扎进去,每一口呼吸都在灼烧。他想叫,喉咙却像被胶水封住了。接着他感觉到有东西从口鼻钻入,一直涌入他的胸腔深处。那股气仿佛在他体内点了一把火,又像把整座冰湖都塞进了他的肺。他听见自己的骨头在格格作响,血在往上涌,他的身体像一张被两个壮汉朝不同方向撕扯的纸。
他摔下岩石,滚进一丛枯草里。后面的事,他彻底不知道了。
他像一口被人从里面砸碎的钟,躺在地上,浑身抽搐。卢卡斯和雷诺怎么按都按不住他,瘦脸药师把三根木棒包上布塞进他嘴里,怕他咬断舌头。他的身体在无意识地乱挣,像有无数条发烫的虫子在皮肉下面钻,从胸口钻到肩头,从肩头钻到手臂,再折回来,重新钻进肺里。他的意识已经和身体分开了。所有疼痛都像从极远的地方传来,隔着一层水。
就在这层水下面,有无数行字在翻。那些字不是他想的,是它们自己跳出来的。太渊。尺泽。孔最。中府。像一本被人泡在水里的旧书,一页页散开,朝四面漂。他看见了那些字,看见了那些字连成的线。那条线从他左手腕开始,沿着手臂内侧一路往上,过太渊,走孔最,入尺泽,再入中府。他什么都没做,可他越是痛,那条线就越亮。他感觉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顺着那条线跑,不是他在推,是那团火自己在找路。它每跑过一处,那里就有一个名字亮起来。仿佛那些他背过无数遍的穴位,早在身体里排成了一串灯。现在那团野火要烧进来了,它们就一盏一盏地亮起来,用自己单薄的光去拽它。他什么都没做。他只是在痛苦里漂着,像在黑暗的河中央,看着对岸的灯一盏一盏自己点燃,把一条他无比熟悉的路照了出来。又像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又像没有。他越来越沉,越来越累,只想闭眼。那些灯却不让。它们烧得他发烫,烧得他连昏过去都做不到。
等他重新恢复意识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他躺在旧仓库的窄榻上。月光从破顶棚漏下来,照着地上的血水和泥。林远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是卢卡斯。他就坐在门口,抱着那柄已经擦干净的长刀,左臂上缠着绷带,正借着月光翻看一块从雾啸身上割下来的甲片。他见林远醒了,只是抬了抬眼皮,没说话。
“我怎么了?”林远哑着嗓子问。
“你被雾啸的灰雾喷中了。”卢卡斯说,顿了一下,“没灵力的人被那东西喷中,十个里九个当场就死。你活下来了。”
林远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想起白天的事。妖兽,黑雾,还有自己从岩石上滚下去。其余的,全都不记得。他只记得很痛,然后是很多字,很多他以为自己早忘掉的字。太渊。尺泽。孔最。中府。它们一条一条地浮在黑暗里,像断掉的珠串,又像被水冲散的墨迹。他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他只记得那些字在替他疼。
“妖兽呢?”他问。
“杀了。”卢卡斯说。就这两个字。
林远没再说话。他闭上眼,又睁开。月光照在他左手上。他的左手很静,手指微微张开。他试着动了动,还能动。只是从手腕到胸口那一段,像有条细细的、凉丝丝的东西贴在肉里,不疼,不烫,像一根刚被拨过的琴弦,还在极轻极轻地颤。他说不出那是什么。他甚至不确定那是不是真的。
“我要回宿舍。”林远说。
卢卡斯没动,只看了他一眼:“今晚算了。你从山坡上滚下去,后脑磕了道口子,右腿肿得不成样子。现在回去,只会让人起疑。”他顿了顿,“明天我会让随从送你们走。”
林远偏过头,看着旧仓库的顶棚。雷诺窝在墙角睡着了,脸上还挂着干掉的泪痕。林远张了张嘴,想叫他,又没出声。他不知道自己在这晚之前到底经历了什么。他像被扔进了一条河里,水没过了他,又退了。而他除了躺在岸上,连自己是怎么抓住那把野草的都说不清。
他合上眼,很快又睡了过去。梦里没有雾,没有妖兽,也没有那些字。只有一条极窄极窄的光,沿着他左臂内侧,从他的指尖一直亮到胸口。他沿着那条光走了很久,一直走,一直走。走到最后,他看见前面有扇门。门没锁。只是关着。他不敢推。但那条光已经钻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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