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卡斯再来的时候,带了一根木棍。
不是剑,不是刀,就是一根普普通通的硬木棍,大概三尺长,小臂粗细,表面被手磨得油亮。林远那晚走进旧仓库,看见卢卡斯站在月光里,木棍斜拄在地上,像持着一柄没有鞘的剑。他看见林远,用棍尖点了点地面:“今晚先不站了。你用这个打我一棍,随便怎么打。”
林远以为听错了。
“打你?”
“随便打。头以下,想打哪里都行。”卢卡斯站在原地,两手自然垂在身侧,连姿势都懒得摆,“我不躲。”
林远犹豫了一下。他是来学东西的,不是来打人的。但卢卡斯的表情告诉林远,这确实是“课”。于是他上前捡起那根木棍,握紧,照着自己想象中最能使上力的动作,往卢卡斯右边肩膀抡去。棍子挥出来的时候他觉得自己这十天没白练,至少腰用上劲了。
卢卡斯没躲。棍子落到他右肩上方约一寸的地方,停住了。是卢卡斯用左手挡住了棍身。那只手没握紧,只是用掌根轻轻一托,棍子就像撞上一堵看不见的墙,力量被卸得干干净净。林远虎口一震,差点脱手。他还没反应过来,卢卡斯的左手已经顺着棍身滑下来,拇指和食指捏住棍尾,轻轻一抽。棍子从林远手里飞了出去,旋转着撞上旧仓库的墙,弹了两下,滚到地上。
“看清楚了?”卢卡斯说。
林远摇头:“没看清。”
“那就对了。”卢卡斯把滚到脚边的木棍用脚尖挑起来,横着递回给他,“因为你根本不会发力。你抡棍子的时候,腰转了,肩膀送了,但你的脚没生根。力量从脚到腿到腰再传到手,中间断在三截。所以你看上去用了全力,打到人身上可能还不如我弹你一下。”
他说得没错。林远现在才感觉到,自己刚才那一棍,打出去是散的。虎口到现在还在发麻。他喘了几口气,把木棍接回来:“那怎么练?”
“先学会站。”卢卡斯说,“你上次感觉到了脚底发沉,对不对?”
林远点头。
“那不是你的力量。”卢卡斯的话像一桶冷水浇下来,“那是这片大陆本身的灵气在压着你。你一个外乡人,身体里没有灵力,站到这片土地上,自然会被灵气推着往下沉。你感觉到的‘稳’,不是你真的稳,是地心在替你稳。哪天你走出这片灵气区域,那股感觉就没了。”
林远愣住了。他这些天一直以为自己摸到了什么门槛,原来只是被异界压着。亚伦说的“底子”和“根”,他以为只要肯拼就能补上,现在才知道自己连真正的门槛都没找到。
“所以我没有灵力,就永远练不出来?”他问。
“不是练不出来,是你要从头开始。没有灵力,就先练身体。身体练实了,再谈其他。你又不是要当S级剑圣,你只是要能站着、走着、跑着,不再被一口风吹倒。”卢卡斯把木棍插进墙角的乱石堆里,转身看着林远,“这个时间点,我不会跟你谈灵力。你的体力太差,核心太弱,腿部没有支撑。一个月,我只教你怎么把身体拧成一根整的。至于灵力的事,到时候再说。”
林远没再说话。他明白卢卡斯的意思。人家已经摸清了他的底,也开出了他认为合理的价码。林远现在能做的,就是照做。
接下来的七天,林远每天深夜都到旧仓库,在卢卡斯的注视下练最基础的身体控制:腿如何弯曲、脚趾如何抓地、腰如何与胯保持连接、手臂如何放松、力量如何从地面传到拳头。卢卡斯很少动手,大部分时候只说一两句——“脚掌三趾抓地”“膝盖不过脚尖”“力在命门,不在胸口”。林远做错了,他就用靴尖点一点,或者用木棍轻敲一下。不吼,不嘲讽,也不夸。就像林远是一株他在修整的药材。
林远进步不快,但每一步都比之前扎实。他开始能感觉到身体里那些断点在哪里——肩膀总是先于腰,腰总是先于腿。他每次练完回宿舍,骨头像被拆散了一样。雷诺看他脸色一天比一天差,问他在干嘛,他都说“图书馆熬的”。雷诺半信半疑,但也没多问。只有一次,林远洗完澡出来,小腿上一道淤青,被雷诺看见。雷诺盯着那道青印看了半天,没说话,只把一块热毛巾扔给他,说:“你自己注意点。”林远点了点头。
第七天深夜,卢卡斯来得很早。他身边多了两个麻布包,一个装得鼓鼓囊囊,另一个棱角分明,像裹着几块硬物。林远到的时候,卢卡斯正蹲在旧仓库中央,借着顶棚漏下来的月光拆包。他见林远进来,也不抬头,只把其中一个麻布包往前一推:“帮我把它改了。”
林远蹲下来,打开。里面是满满一包深褐色块状物,表面粗糙,断面像凝住的树胶,带着一股极浓的焦腥味。他刚拆开布袋,那股味道就直冲鼻子,像被火烤过的陈血和某种蛇类鳞皮混在一起发酵了好几天。林远皱眉,捏起一块翻过来看,指腹蹭了蹭,有些发黏。他掰下一小块凑近鼻子闻了闻,又放在舌尖上极快地一点。苦,极苦。舌面像被什么极细小的刺扎过,麻麻的。他赶紧吐掉,舌根还残留着一股淡淡的铁腥味。
“这是什么?”林远问。
“血膏藤胶。”卢卡斯说,“从血膏藤里熬出来的胶块。我们家的私兵营一直用它配外敷药,止血快,封口紧。但问题也多——天热发脓,天冷发脆,要是伤口深点,贴上去像糊了一层死皮。你把它改了。我要的是能随身带、不用水调、直接撒在伤口上就能用的东西。要快,要稳,不能封死。”
林远看着那包血膏藤胶,心里飞快地转起来。血膏藤胶,他记得在亚伦的笔记里见过这个名字。老头当年为了给一个猎户配刀伤药,从商会换过一小块,拿回来用酒泡、用醋蒸,最后掺了三味药粉进去,说“这东西性子太独,得找东西拉着它”。林远当时听过没细想,现在看着眼前这一大包,才知道亚伦说的是什么意思。血膏藤胶的止血原理,他大致能推断出来——高浓度的植物多酚和某种鞣质类物质在接触伤口血液后迅速交联凝固,形成一层物理屏障。但这层“屏障”太密太脆,不透气,不柔韧,用在刀剑创口上反而不合适。这在地球医学里也有类似案例:早期的人工敷料用了太多的单宁酸,结果伤口被“闷”坏了。
“需要点时间。”林远说。
“多久?”
“给我三天。前期的活儿在药植园的公共实验区做不完,我要去趟西区的公共药炉房。”他顿了顿,“我还得买两样辅料。地蒲粉,还有止血藤的细粉。要现磨,现筛。钱我贴一半,剩下的你出。三天后我把第一批成品给你。但如果改不出来,这一包我原样退回。”
卢卡斯抬起眼。月光只照亮他半边脸,另外半边隐在暗处。他看了林远一眼,像是在确认这个人不是在逞强,然后点头:“行。三天后老地方。”
林远把麻布包重新扎紧,提在手里。卢卡斯也没多留,转身走进门外的夜色里。旧仓库里又只剩下林远一个人。他握着那包血膏藤胶,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这些天他一直在旧仓库里流汗、挨打、学站,为的是想变强。但卢卡斯今晚扔给他的这个东西,让他更清晰地意识到:在别人眼里,他最值钱的终究还是这双手,和这双手里那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
他踩着月光回到宿舍,把麻布包丢在床下,就开始翻书。宿舍里灯很暗,他点上蜡烛,把亚伦的手抄本、学院发的《南域胶脂类药材志》、《外敷成方基础》和《药物配伍禁忌总表》全摊在桌上,一页一页翻。雷诺半夜醒来,看见他整个人弓在桌前,手边堆满书和药草样本,嘴里念念有词,以为他走火入魔了。林远没空理他。他正把血膏藤胶掰成小块,分别用酒、醋、温水、灰麦醋、油泡着,每一种都标了时间,准备到时间去做对照试验。这些东西亚伦教过他,但那时只是看和听。现在他得自己动手,身边没人提醒他哪一个步骤会炸。
第二天,林远在药植园的公共实验区做了第一批粗试。他先把血膏藤胶研成细粉,然后按亚伦笔记里那个方向,掺入少量地蒲粉,再分三份:一份干混,一份用醋蒸过再混,一份用酒浸后低温烘干。三份样品撒在湿布上,半柱香后观察结痂速度、软硬、颜色和气味。他做得极慢,每一步都反复对照手抄本。最后发现用灰麦醋汽蒸后再低温烘干的那份,结痂最快,软硬也刚好,表面还不易开裂。地蒲粉的比例不能低于八分之一,否则血膏藤胶还是脆。止血藤细粉最后收尾时再加,能跟血膏藤胶形成更好的复合层。
第三天,他拿着第一批成品去了旧仓库。卢卡斯已经在等了。林远把一个小小的粗陶瓶递过去,卢卡斯接过后开盖,往掌心里倒了一小撮,用拇指搓开。他眯着眼在月光下看了看粉末的粗细,又凑近闻了闻,没吭声。随后他做了一个让林远没想到的举动——他拔出腰间一柄小刀,在自己左手小臂外侧飞快地划了一道半寸长的浅口子。血珠还没冒出来,他就把药粉撒了上去。伤口上很快就凝成一层暗褐色的药膜。卢卡斯抬高手臂,在月光下慢慢转了两下,又用右手按了按那层药膜,才说:“不脆,不裂。不错。”
林远松了口气。但卢卡斯接着又补了一句:“不过这只是浅伤。我要的是刀剑重创之后能直接按进伤口里的东西。这一批先给我,我会拿去给私兵营的人试。如果重伤口也稳得住,我们再谈下一批。”他把小刀收回去,扔给林远一个旧布包:“这是下一批血膏藤胶,比上次多一倍。你放开了做。辅料钱我出。”
林远接住布包,比上次沉不少。他知道自己已经在卢卡斯这条线上往前走了。不是他多信任卢卡斯,而是他现在只有这条路能同时换来钱、药材和训练机会。他必须抓住。
“还有一件事。”卢卡斯转身时忽然说,“你这些药,改得不错。但你要知道,我找你不只是为了这一包止血粉。我查过你。灰叶草阴干,紫叶草保鲜,你能改基础药,也能调妖兽药。蒙泰涅家不缺药师,但缺一个懂药性又肯往野外跑的人。你如果只是想去山上采几株地蒲,犯不上让我陪你。我要看看你在野外是什么样子。”
林远握紧布包,没说话。卢卡斯的意思很明白——这次采药,不只是采药。
“明天一早北门见。”卢卡斯走进夜色,声音从风里传过来,“带上你那个文策系的朋友。山路不好走,多个人,就多双眼睛。”
林远回到宿舍,把布包藏好,去推正在看杂书的雷诺。雷诺听完明天要跟卢卡斯一起出城,眼睛瞪得老大:“你说啥?跟他出城?林远,我查过他,那可是个笑面虎。”但他说完,还是从床底翻出他那个永不离身的旧皮包,开始往里面塞绳子、火石、盐和几块干饼。他一边塞一边骂:“我上辈子欠你的。先说好,我负责带路和看天。万一遇到什么,我不打,你自己看着办。”
林远坐在床边,看着雷诺忙前忙后,忽然觉得这人可能真能当自己在这个世界里的第一个朋友。他吹灭蜡烛,躺下去。窗外两个月亮像两盏不灭的灯,把新舍的灰瓦照得发白。明天,他要出城,要上山,要去见卢卡斯真正想让他看的世界。而那个世界,一定不会像旧仓库这样安静。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