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老城区的夏夜，闷热得像是一口蒸锅。
没有招牌的私房菜馆“局”里，冷气开得很足，但空气中依然弥漫着一股剑拔弩张的压抑感。
陈砚站在半开放的厨房后，手里握着一把剔骨刀，正慢条斯理地处理着一条东星斑。刀刃贴着鱼骨游走，发出细微而规律的“沙沙”声。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厨师服，低着头，刘海遮住了大半张脸，像个毫无存在感的哑巴。
但前厅里的三个人，谁也不敢轻视这个切鱼的厨子。
坐在主位上的，是临江赫赫有名的地产商王大发。他手里转着两个核桃，目光却像毒蛇一样盯着对面的老K：“老K，这‘局’的规矩我懂，但生意场上不讲规矩。你这块地，我志在必得。今天这顿饭，你要么点头，要么，这临江老城区，以后就没你这间破馆子的立足之地了。”
老K坐在太师椅里，眼皮耷拉着，手里捧着一杯热茶，仿佛王大发刚才说的不是威胁，而是今晚的天气。
“王总火气大，伤肝。”老K慢悠悠地吹了吹茶沫，“吃菜，吃菜。陈师傅的葱烧海参，火候刚好。”
王大发冷笑一声，刚要发作，却见厨房的门被推开，陈砚端着一个青花瓷盘走了出来。
盘子里，几根海参卧在浓郁赤亮的汤汁中，上面撒着点点翠绿的葱花。热气腾腾，葱香扑鼻。
陈砚将盘子轻轻放在王大发面前，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欠身，退到了一旁。
王大发瞥了一眼那道菜，眉头微皱：“我点的是清蒸鲈鱼，什么时候改吃海参了？你们这店，连客人的菜单都做不了主？”
老K放下茶杯，笑了笑：“王总，这海参，是陈师傅特意为您加的。您尝尝？”
王大发冷哼一声，拿起筷子夹起一根海参放进嘴里。他本想挑刺，但海参软糯弹牙，葱香浓郁，汁水在口腔里爆开，确实是极品。他嚼了两下，脸色稍微缓和了些，但依然冷着脸：“手艺是不错，但别以为一盘菜就能收买我。老K，我的耐心有限。”
“王总，”陈砚突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低沉、平稳，没有一丝情绪起伏，就像他手里的刀一样冷静。
王大发一愣，转头看向这个一直装哑巴的厨子：“你懂规矩吗？谁让你插嘴的？”
陈砚没有理会他的怒火，而是拿起桌上的公筷，夹起一块海参，放在了王大发面前的骨碟里。
“王总，葱烧海参，讲究的是‘以浓入淡’。”陈砚看着王大发的眼睛，缓缓说道，“海参本无味，全靠葱油和老汤煨进去。您现在就像这海参，看着庞大，但内里是空的。您拿什么来填？”
王大发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核桃在手里捏得咯咯作响：“你个切鱼的，敢教训我？”
“不敢。”陈砚神色不变，继续说道，“只是这道菜，火候过了。葱香太浓，反而盖了海参的本味。就像王总您刚才的话，威胁太重，反而显得底气不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王大发身后那两个西装革履的助理，最后落回王大发脸上：“您今天来，不是为了买地，是为了填您城南那个项目的窟窿。您急需一笔过桥资金，否则，下周您的资金链就会断。您不是来买地的，您是来借钱的。只不过，您想把借钱说成是收购，给自己留点面子。”
前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老K端着茶杯的手，微微停顿了半秒，随即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王大发的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他死死盯着陈砚，像是要把这个厨子生吞活剥。他身后的两个助理更是脸色煞白，因为陈砚说的，一字不差。
“你……你到底是谁？”王大发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是这里的厨子。”陈砚拿起桌上的茶壶，给王大发添了一杯茶，“王总，这葱烧海参，吃的是‘和’。葱和海参，互相成就，谁也不能抢了谁的风头。您要是非要把葱挑出来，这菜，也就毁了。”
他将茶杯推到王大发面前：“您今天要是点个头，老K可以借您这笔钱，利息好商量。但如果您非要撕破脸，这盘海参，您也吃不安生。因为您城南项目的资金缺口，除了老K，整个临江，没人敢接您的盘。您要是出了这个门，明天一早，您资金链断裂的消息，就会传遍整个临江的饭局。”
王大发看着面前那杯冒着热气的茶，又看了看那盘葱烧海参，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忽然发现，这个看似卑微的厨子，每一句话，都精准地踩在他的死穴上。没有一句脏话，没有一个威胁的字眼，却把他逼到了悬崖边上。
老K适时地开了口，语气依旧慢悠悠的：“王总，陈师傅说得对。吃菜，吃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王大发深吸了一口气，拿起筷子，将那根海参塞进嘴里，用力咀嚼着，仿佛咬碎的是自己的牙齿。
“好……好一个葱烧海参。”王大发咽下海参，声音沙哑，“老K，算你狠。这笔钱，我借。利息，你开。”
老K笑了，端起茶杯：“和气生财，和气生财。陈师傅，给王总上那道清蒸鲈鱼，压压惊。”
“是。”陈砚微微点头，转身走向厨房。
他的背影依旧平静，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博弈，只是一场微不足道的烹饪。
只有老K知道，这个他捡回来的“哑巴厨子”，手里握着的不是菜刀，而是整个临江最锋利的一把刀。
而陈砚回到厨房，看着案板上那条已经被处理干净的东星斑，眼神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他不在乎王大发，也不在乎老K。
他在这里，只是为了等一个人。
一个，当年被他亲手推下深渊，如今又带着满身血雨腥风，重新回到临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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