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回到后厨，随手将那条东星斑扔进冰水里。冰块撞击瓷盆，发出一声脆响。
他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冲刷着修长的手指，却洗不掉指尖沾染的那丝属于名利场的腥气。刚才在前厅的那番话，看似句句在理，实则步步诛心。他太清楚王大发这种人的软肋了——越是外表虚张声势、内里千疮百孔的赌徒，越害怕被人看穿底牌。
“小陈，干得漂亮。”老K不知什么时候踱进了后厨，手里依旧捧着那个紫砂茶杯，笑眯眯地看着陈砚，“这招‘釜底抽薪’，比当年你在中环替人做危机公关时，还要狠上三分啊。”
陈砚拿过一块干净的白毛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连眼皮都没抬一下：“K叔，我只是个厨子。厨子只管做菜，不管客人吃下去之后会不会消化不良。倒是您，城南那个项目的资金池，您就不怕他填不上？”
“填不上？”老K轻笑一声，走到灶台前，看着锅里咕嘟作响的高汤，“他拿什么填？临江的银行早就把他拉黑了，民间借贷的利息他吃得消？他今天要是走出这个门，明天就得从临江大桥上跳下去。我借给他，是给他留条命，也是给我自己买份保险。”
老K转过头，目光深邃地盯着陈砚的后背：“不过，你刚才最后那句话，有点越界了。你不仅看穿了他的局，你还想掀了他的桌子。小陈，你在这‘局’里躲了三年，怎么，心又开始痒了？”
陈砚擦手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把毛巾搭在肩上。他没有回答老K的问题，而是转身从冷藏柜里取出了一条新鲜的鲈鱼。
“K叔，您说过，这‘局’里只谈生意，不谈过去。”陈砚拿起刀，刀锋在灯光下闪过一道冷冽的寒芒，“我的规矩，您懂的。”
老K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只是摇了摇头，背着手走出了后厨。
前厅里，王大发的两个助理正满头大汗地收拾东西。王大发瘫坐在太师椅里，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眼神空洞地盯着桌上那盘已经凉透的葱烧海参。
“王总，清蒸鲈鱼来了。”
陈砚端着盘子走出来，打破了前厅的死寂。
这一次，他没有把鱼放在王大发面前，而是放在了桌子正中央。
“王总，鲈鱼讲究的是‘鲜’和‘本味’。不需要太多的葱姜蒜去掩盖，蒸的时间多一秒，肉就老了；少一秒，又带着腥。”陈砚拿起公筷，夹起一块最嫩的鱼腹肉，放进了王大发的碗里，“这就像做生意，火候到了，自然水到渠成。您今天这顿饭吃得有点急，胃不舒服，喝点热汤暖暖吧。”
说罢，陈砚又给王大发盛了一碗清淡的鱼汤，这才退到一旁。
王大发看着碗里那块雪白的鱼肉，喉结滚了滚。他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汤。温热的汤汁顺着喉咙流下，驱散了胃里的痉挛，也让他稍微找回了一丝属于人的理智。
“老K……”王大发声音嘶哑地开口，“合同，明天让律师送过来。”
老K坐在太师椅里，满意地笑了笑：“王总慢走，不送。”
王大发站起身，在两个助理的搀扶下，步履蹒跚地走向门口。经过陈砚身边时，他突然停下脚步，转过头，死死地盯着陈砚那张隐藏在刘海下的脸。
“你……到底是谁？”王大发咬着牙，一字一顿地问。
陈砚微微垂下眼帘，语气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王总，您吃鱼的时候，没尝出来吗？这鱼里，有临江老城区的烟火气，也有……死人的味道。”
王大发的瞳孔骤然收缩，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事情。他猛地打了个寒颤，连一句狠话都不敢放，推开玻璃门，踉跄着逃进了闷热的夜色里。
前厅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老K吹了吹茶沫，慢悠悠地说：“你把人吓跑了，今晚这饭钱，他可不一定付得痛快。”
“他会付的。”陈砚走到桌前，开始收拾碗筷，“因为他现在，比谁都怕我。”
就在这时，门外的风铃突然响了。
“叮铃——”
清脆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陈砚收拾碗筷的手，猛地僵在了半空中。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门口。
玻璃门被推开，一股潮湿的夜风裹挟着老城区特有的霉味和雨水的气息，涌入了冷气充足的前厅。
站在门口的，是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女人。
她手里撑着一把滴水的黑伞，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木地板上砸出一朵朵水花。她的头发有些凌乱，几缕湿漉漉的发丝贴在苍白的脸颊上，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暗夜里燃烧的野火。
沈南乔。
陈砚的呼吸，在这一刻停滞了。
三年了。
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这个女人。当年，是他亲手把这份足以摧毁整个临江商界的重要文件交给了她，看着她从一个刚入职场的愣头青记者，一步步被卷入这场惊天漩涡，最终被他推下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以为她死了，或者，永远地恨着他。
可现在，她就站在这里，带着一身的风雨和杀意，重新回到了他的面前。
沈南乔收起伞，随手扔在门边。她的目光越过老K，直直地落在了陈砚的身上。
那眼神里没有久别重逢的喜悦，没有质问，也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平静，像是在看一个已经死去的故人。
“听说，这里有一道葱烧海参，能定生死。”沈南乔的声音清冷，像是冰块撞击玻璃杯，“我来点菜。”
老K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他放下茶杯，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小姑娘，我们这儿不卖菜单，只接‘局’。你想点什么局？”
沈南乔迈开长腿，径直走到桌前，拉开椅子坐了下来。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陈砚。
“我点一个‘旧账局’。”沈南乔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随手扔在桌上。信封很厚，砸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三年前，临江商界的‘鸿门宴’，有人用一份假账本，换了三百亿的并购案，也换了一个人的命。”沈南乔看着陈砚，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今天，我来结账。”
前厅里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老K看了看桌上的信封，又看了看陈砚，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他终于明白，陈砚这三年来，究竟在等什么了。
陈砚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沈南乔，看着这个曾经被他利用、被他伤害、被他亲手毁掉的女人。他的脑海里，闪过三年前那个大雨滂沱的夜晚，闪过她绝望的眼神，闪过那份沾满鲜血的账本。
他以为自己是这人间烟火局里最高明的猎手，却没想到，自己才是那个被困在局中、画地为牢的猎物。
“好。”
良久，陈砚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指尖在微微颤抖。
“既然沈记者要点‘旧账局’，那我这个厨子，自然得拿出点真本事。”陈砚转过身，走向后厨，背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显得有些萧瑟。
“K叔，把门关上。今晚，不接外客了。”
老K看着陈砚的背影，叹了口气，起身走到门口，将玻璃门关上，挂上了“打烊”的牌子。
前厅里，只剩下沈南乔一个人。
她坐在空荡荡的餐桌前，看着桌上那个牛皮纸信封，眼神渐渐变得柔和起来。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信封的边缘，像是在抚摸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陈砚……”她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逃了。”
后厨里，陈砚靠在冰冷的瓷砖墙上，闭上了眼睛。
他听到了门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听到了沈南乔平稳的呼吸声，也听到了自己胸腔里，那颗沉寂了三年的心脏，再次剧烈地跳动起来。
他知道，属于他的人间烟火局，才刚刚开始。
而这一次，他不仅要赢回失去的尊严，还要把那个被他推下深渊的女人，亲手拉回人间。
他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握起了那把剔骨刀。
刀锋在灯光下，闪烁着决绝的寒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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