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整夜,临江老城区的青石板被冲刷得发亮。
陈砚在后厨里熬了一宿。
他没有动火,也没有切菜。他只是坐在灶台前,面前摆着那本泛黄的、边缘烧焦的笔记本。
这本笔记,就像是一颗裹满泥土的洋葱。陈砚用一把锋利的小刀,小心翼翼地剥开它。
第一层,是二十年前临江老城区旧城改造的拆迁名单。密密麻麻的名字背后,是一个个被时代洪流裹挟的家庭。
第二层,是资金流向的明细。那笔三百万的安置费,像是一滴墨水滴进了清水里,经过七八次转账、洗钱,最终汇入了赵东来名下的一个空壳公司。
但陈砚真正要找的,是第三层。
他用镊子夹起一页几乎被火烧透的脆纸,借着昏黄的灯光,辨认着上面残存的墨迹。
“……资金未入公账,转交‘白’……”
“白?”陈砚喃喃自语。
就在这时,后厨的门被推开了。
老K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走了进来。他把面放在陈砚面前,目光落在那页脆纸上。
“‘白’,在临江的道上,是个禁忌。”老K的声音压得很低,“二十年前,临江有个专门替人做‘白手套’的家族,姓白。后来那家人在一夜之间销声匿迹,有人说他们卷钱跑了,有人说他们被灭了口。”
陈砚抬起头,眼神深邃:“K叔,如果我没猜错,那个‘白’,就是当年害死我父亲的‘鬼’。而沈南乔今天来,就是要我交出这个‘鬼’的后人。”
老K叹了口气:“小陈,你确定要蹚这趟浑水?白家虽然没落了,但他们在临江的根,扎得比谁都深。你现在把他们挖出来,等于是在这‘局’里扔了一颗炸弹。”
“炸弹早就埋好了。”陈砚拿起筷子,挑起一根面条,“我只是负责点火。”
他吃了一口面,温热的汤汁顺着喉咙流下,驱散了胃里的寒气。
“K叔,帮我查一个人。”陈砚放下筷子,“白家现在的当家人,叫什么名字,在哪里高就。”
老K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转身走出了后厨。
一个小时后,老K回来了。
他把一张薄薄的纸条放在陈砚面前。
陈砚低头看去,瞳孔骤然收缩。
纸条上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头衔。
“白泽,临江市规划局,副局长。”
陈砚盯着那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白泽。
当年那个替人洗钱的“白手套”家族,如今竟然摇身一变,成了掌管临江城市规划的实权人物。
难怪当年那笔三百万的安置费能凭空消失。
难怪赵东来敢那么肆无忌惮地洗钱。
难怪他父亲查到了真相,却只能死于一场“离奇的火灾”。
因为在那个年代,一个小小的审计员,在实权人物面前,连一只蚂蚁都不如。
“好一个白泽……”陈砚将纸条揉成一团,扔进了灶膛里。火苗瞬间吞噬了纸团,化作一缕青烟。
“K叔,”陈砚站起身,走到案板前,拿起那把剔骨刀,“今晚的饭局,我要换一道主菜。”
“什么菜?”老K问。
“‘剥皮鱼’。”陈砚的眼神变得极其锐利,“白泽不是喜欢‘剥皮’吗?今晚,我就让他尝尝,被剥皮的滋味。”
老K看着陈砚,突然笑了:“小陈,你越来越像个厨子了。”
“我本来就是厨子。”陈砚低头,开始处理案板上的一条黑鱼。
刀锋贴着鱼骨游走,发出细微而规律的“沙沙”声。
“只不过,以前我切的是肉,现在,我切的是人。”
夜幕降临。
“局”的前厅里,灯火昏暗。
老K坐在太师椅里,手里捧着茶杯,闭目养神。
陈砚站在厨房后,手里握着一把片刀,静静地等待着。
晚上八点整。
门外的风铃再次响起。
“叮铃——”
这一次,进来的不止沈南乔一个人。
她穿着一身黑色的职业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冷冽的气场。
而在她身后,跟着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
他身材瘦削,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像个大学教授。但他的眼神,却像是一条躲在暗处的毒蛇,透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阴冷。
白泽。
陈砚的目光,透过半开放的厨房,落在了那个男人的身上。
二十年了。
他终于等到了这个仇人。
白泽走进前厅,目光扫过老K,最后落在了陈砚的身上。
他微微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听说,这里的厨子,做菜很讲究‘规矩’?”白泽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傲慢。
陈砚没有说话。他只是拿起一块干净的白毛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
然后,他转过身,从灶台上端起了一个青花瓷盘。
盘子里,是一条被剥了皮的黑鱼。
鱼肉雪白,上面淋着滚烫的葱油,发出“滋滋”的声响。
陈砚将盘子放在白泽面前,然后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白局长,”陈砚的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这道‘剥皮鱼’,是特意为您准备的。”
白泽看着那条被剥了皮的鱼,眼神微微一变。
“厨子,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陈砚拿起公筷,夹起一块雪白的鱼肉,放进了白泽的碗里,“只是觉得,这条鱼,和您很像。”
白泽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你找死?”
“白局长,别急着生气。”陈砚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二十年前,临江老城区有一笔三百万的安置费。您父亲,用这笔钱,给赵东来铺了路,也给我父亲,铺了一条死路。”
白泽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死死地盯着陈砚,像是要把这个厨子生吞活剥。
“你……你到底是谁?”白泽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是这里的厨子。”陈砚拿起桌上的茶壶,给白泽添了一杯茶,“白局长,这‘剥皮鱼’,吃的是‘鲜’。但鱼皮被剥了,再鲜的肉,也带着一股子腥气。就像您,脱了那层‘官皮’,骨子里,还是个替人洗钱的‘白手套’。”
白泽的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
他猛地站起身,想要发作,却发现自己的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根本站不起来。
“你……你在茶里下了什么?”白泽的声音有些发抖。
“没什么。”陈砚微微一笑,“只是一点‘吐真剂’而已。白局长,您放心,这药,三个小时后就会失效。只不过,在这三个小时里,您会把您心里藏了二十年的秘密,全都吐出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站在一旁的沈南乔,最后落回白泽脸上:“白局长,您不是喜欢‘剥皮’吗?今晚,我就让您自己,把您的皮,剥下来。”
白泽死死地盯着陈砚,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今晚,走进的不是饭馆。
而是一个精心布置的屠宰场。
而眼前这个看似卑微的厨子,手里握着的不是菜刀,而是整个临江最锋利的一把刀。
“沈南乔!”白泽转过头,死死地盯着沈南乔,“你……你出卖我?!”
沈南乔站在一旁,冷冷地看着他。
“白局长,”她的声音清冷,“我不是出卖你。我只是……在结账。”
她转过头,看向陈砚,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陈砚,”她轻声说道,“接下来,交给你了。”
陈砚微微点头。
他知道,属于他的人间烟火局,终于迎来了最血腥的一幕。
而这,只是开始。
因为真正的“鬼”,还在暗处,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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