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从中午开始下的，下到下午三点还没停的意思。
陆野身上那件蓝色雨披根本挡不住，肩膀早透了，领口还一直灌水。手套里全是水，捏刹车的时候手指在把手上打滑。裤腿湿了大半截，贴在腿上，又冷又沉。鞋里也进了水，每踩一下踏板都咕叽一声。两只手冻得通红，关节发僵，攥车把的时候指头有点不听使唤。
等红灯的时候他骂了一句。
今天跑了二十六单。平台显示四十七块，扣完到手里三十五块八。这个月的利钱四千二，还差一千一。他脑子里算了好几遍了，怎么算都得再跑三天。
雨越大越得跑。别人都躲了，单子反而多。商家也急，顾客也急，配送费涨了一块五。一块五也是钱。
骑到棉花胡同口，看见胖大姐在煎饼摊棚子底下躲雨。大姐也是跑单的，穿了件黄色雨披，车筐里还放着两袋没送出去的包子，塑料袋上全是水珠。平时碰见了会聊两句。
“送完没？”大姐问。
“没。”
“这雨别送了，要命呢。”
陆野摆摆手，骑上就走了。
大姐在后面喊了句，“找死呢。”
他没回头。雨披的帽檐被风吹歪了，用下巴顶了一下正回来。棚子旁边蹲着只野猫，黄毛的，缩成一团，两只眼睛看着他骑过去。
手机震了。
新单。跑腿费两百块。
他在红灯前面刹住车，盯着屏幕看了两秒。两百块？跑一单？他一天跑二十六单到手三十五块八。两百块顶他跑六天。以为系统出了毛病。
地址：青松路14号。四公里，不算远。
备注：敲三下门，不要说话。
别的什么都没了。没写送什么东西，没写联系人电话，没写具体楼层房间号。就一句话。
他盯着那行字看。雨点砸在屏幕上，字被打得模模糊糊。他拿大拇指蹭了一下屏幕，字又清楚了。
“敲三下门，不要说话。”什么单子需要这样送？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喇叭，他把手机塞回兜里骑出去。
大姐又喊，“又接了？送的哪？”
“什么都送。”
他犹豫了两秒。两秒而已。两百块摆在那，犹豫不了太久。
他拐弯，轮子碾过水坑，溅起来的水扑到裤腿上。青松路14号。四公里。两百块。这笔账不用算。
骑这条路他闭着眼都知道。棉花胡同出去左拐上建设路，过了两个红绿灯是和平桥，桥那头接解放路，解放路往北骑八百米右拐就是青松路。跑了一年多，这片儿的街他认得比调度站的地图还清楚。哪个路口有坑，哪段路积水深，哪家店的狗会追车，他都记着。
骑到建设路口的时候积水漫过脚踝。一辆三轮车从右边拐过来别了他一下，连转向灯都没打。他捏死刹车，后轮打了个滑差点栽。车把晃了两下才稳住。三轮车已经骑远了，蹬三轮的人头都没回。
他没追。
“瞎了。”
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旁边一家五金店的卷帘门拉了一半，老板站在里头看手机，嘴里叼着烟，头都没抬。雨点打在卷帘门上噼里啪啦响。
拐上和平桥，雨更大了。桥上没遮挡，风把雨横着吹过来，脸上被雨点打得生疼。他弯下腰，贴着车把。手套里的水挤出来，甩在车把上，滴到踏板上。桥底下有条河，河水浑得很，漫过了桥墩子上的那道泥印子。
过了桥，解放路上车多了，出租车溅起来的水比雨还大。他靠右骑，躲着一辆一辆。前面有辆公交车靠站，他跟在后面等了半分钟才过去。
青松路在解放路北头，右拐进去就是。青松路是老街区，路灯暗，两边梧桐树的叶子被雨打得乱响，地上铺了一层烂叶子。14号在路西侧，一栋老居民楼，五层，墙皮掉了一块一块的，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单元门上有张小广告，被雨泡烂了，上面的字糊成一团。楼道灯坏了，黑洞洞的，一股潮味往上翻。
门牌号掉了一半。“1”和“4”还能看清。
他拿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敲门。一下。两下。三下。
没动静。
他推了一下。门开了。没锁。
房间空荡荡的。没家具，没窗帘，地上是水泥面，坑坑洼洼的。墙角有一片发霉的印子。天花板上的墙皮翘起来一块，耷拉着，像是要掉又没掉。就一张折叠桌搁中间，铁腿的，桌面有点歪。
桌上有个东西。
他站住了。
一沓钱。白纸包着，银行扎钞票的那种纸条箍着。目测至少两万。旁边一个牛皮纸信封，没封口。
他看了几秒，先检查了窗户。两扇窗都关着，插销插着，插销上有灰，但灰被蹭掉了一块，像是最近有人动过。
地上有水渍。从门口到桌前，一小片一小片的。没干。半小时之内有人从门口走到桌前，然后离开了。
他蹲下来看了看水渍。不是雨水从窗户泼进来的那种，是鞋底带的那种。一双脚的印子，左脚比右脚的重一点。走路的人有点跛，或者左腿使的劲大。
房间里现在只有他。
他拿起信封，打开。里面一张纸条，撕下来的那种，边不齐。手写的字，歪歪扭扭的。
“第二单，后天下午三点，平台见。”
他把纸条放回去。拿起那沓钱，揣进雨披里。信封没动。
他知道他会拿。四千二的利钱差一千一，这两万块够还了。不拿是傻子。
他站起来往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空房间，折叠桌，什么都没有。就是地上那片水渍。
他下楼。脚步声在楼道里砰砰响，从五楼一直响到一楼。出了单元门，雨点又砸在脸上。门口那张小广告被风吹得啪啪响。
骑车走了。
骑了几秒他想到一件事。青松路14号，他小时候好像听人说过这个地址。
骑了几秒没想起来是谁说的，什么时候听的。好像是很小很小的时候。算了。
雨还在下。雨水顺脖子往下淌，后背凉透了，凉意贴在脊柱上，一阵一阵的。那个空房间一直在脑子里转。两万块现金搁桌上。窗户关着。门没锁。水渍没干。
纸条上写的是第二单。
还有下一单。
骑过梧桐树的时候，一片烂叶子粘在雨披上，他扯了一下没扯掉。算了。
雨还在下。他骑着车，说不上什么感觉。就是不得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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