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没下雨。
他跑了七单外卖。两杯奶茶,三份炒饭,一份麻辣烫,一袋药。最短的一单八百米,最远的三公里两。到中午挣了十九块。
午饭后在路边啃了个烧饼,芝麻掉了一裤子。嚼的时候看见对面药店门口蹲了条狗,白色的,耳朵耷拉着,盯着他看。他啃完了把纸团揣兜里,骑车走了。
手机又震了。
新单弹出。跑腿费五百。
他盯着屏幕。五百块送一单。
地址写着:取件,国盛大厦四十二层。送件,棉花胡同十七号。
备注一栏只有四个字。
7042。
他把车停在路边,没熄火,盯着这四个数字看了十几秒。
7042。他的骑手编号。注册平台的时候系统自动分的,印在工牌上,别在胸口那个蓝色小塑料牌。四位数,跑了八个月单,没几个人看过这玩意儿。
有人把他的编号写进了备注。
五百块。
他接了。
国盛大厦在金融街那边,骑了二十分钟。写字楼新得很,玻璃幕墙晃眼,门口两排石柱,台阶擦得能照见人影。他把车停在路边围栏上,锁了,走进大堂。
保安拦住了。
“送什么的?”
“跑腿。”
“哪个公司?”
他看了一眼手机。“四十二楼,恒达律师事务所。”
保安从抽屉里摸了张访客卡递出来。“押身份证。”
他把身份证拍柜台上。保安拿起来看了看,又看了看他。
“上吧。”
电梯四面镜子。门一关耳朵嗡了一下,鼓膜往外顶,他咽了口唾沫才缓过来。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
门开了。前台是个年轻姑娘,妆画得细致,桌上一盆小多肉。
“跑腿的?”
“嗯。”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厚得有两指宽,用线绕了一圈扎着。递出来两只手捧着,放在柜台上。
“签个字。”
他签了。名字写在那张密密麻麻的交接单上,旁边全是打印的条款。他看都没看。
“东西挺沉。”他说。
姑娘没接话,已经低头看电脑了。
他把纸袋塞进外卖箱。五百块送个文件袋。什么纸这么值钱。
骑出去的时候经过一面玻璃墙,他看见自己的影子。灰色冲锋衣,头盔还是那个头盔,帽子上有道划痕。
棉花胡同十七号。
他在这条胡同住了三年。东头进去第三栋楼,四楼,月租六百五。住了三年,不知道十七号在哪。
骑车往东。过了他住的那栋楼,过了一个公共水房,再往前二百来米,路边有个修鞋摊。
一张矮桌,一把塑料凳,旁边堆着几双等修的鞋。桌上一块旧皮子,针线盒子敞着口。一个老头坐在马扎上纳鞋底,粗针穿过牛皮的时候手背上青筋绷起来。
陆野停下车。
“跑腿,送个东西。”
老头没抬头,又扎了两针,把鞋底放下。
“哪来的?”
“国盛大厦。”
老头站起来。个子不高,穿了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头发全白了,脸上的褶子深得很。他接过牛皮纸袋,没打开,在手里掂了掂。
眼光越过陆野的脸,落在他胸口那个蓝色小塑料牌上。7042。
盯了两三秒。
“送到了。”陆野说。
老头把纸袋放在桌底下,弯腰塞进去,从身后的布包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沓钱。
没有银行纸条,没有白纸包。就是一沓。看厚度,一万。
老头把钱递过来。
“拿着。”
陆野没伸手。“这是什么?”
“你的。”
“我没”
“拿着。”
他接了。钱是新的,带着点油墨味,角上还有点硬。他把钱揣进冲锋衣内兜,拉上拉链。
老头已经坐回去了,拿起鞋底继续纳。针穿过牛皮的声音,噗嗤,噗嗤。
陆野站了两秒。骑车走了。
回屋的时候天快黑了。
他把钱从兜里掏出来,数了一遍。一百的,整一百张。一万。他把钱压进床垫底下,床垫是弹簧的,中间塌了一块,钱搁在那个凹下去的地方刚好。
洗了把脸。水龙头的水凉,激得脸皮发紧。毛巾是上个月买的,边上起了毛。他擦了脸,搭回去。
躺下了。
睡不着。
一万块钱压床垫底下,他跑了八个月单什么人没见过,一万块不算什么。让他翻来覆去的是7042。
有人查了他的骑手编号。
注册的时候平台自动分配,四位数,他自己都是注册完了才看到的。工牌上印着,但谁没事看骑手编号?顾客只看名字和电话。商家只看接单快不快。
有人专门查了7042,把编号写进备注,指定他来送这一单。
他翻了个身。
坐起来了。
床头柜的抽屉拉开有点涩,木头膨胀了,卡了一下。他使了点劲拽出来。里面一个铁盒子,月饼盒那种,铁皮的,盖子上印着花纹,漆掉了不少。
他把铁盒放在膝盖上打开。
退伍证。红色塑料皮,里面照片上的脸比现在瘦。一张全家福,他穿军装那天照的,他妈笑得眯着眼。一个优盘,黑色壳子,角上磕掉一块。还有几张照片,没装相册,散着的。
他一张一张翻。
翻到最底下那张的时候,手停了。
老照片。边角发黄了,右上角有个折痕。照片上是他,十来岁,站在他爸旁边。他爸穿着工装,袖口卷着,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两个人站在一栋楼前面。
那栋楼他认识。
五层,灰墙,阳台外头晾着衣裳。楼门口一棵大树,树冠遮住了二楼的阳台。门牌号在楼的侧面,被树枝挡了大半,只能看见一截。
青松路。
那片的老楼都长一个样。灰墙皮,铁栏杆,楼道口的墙根长青苔。他十岁那年跟他爸去过一趟。他爸带他去见一个人。谁,记不清了。只知道在那栋楼里坐了一会儿,喝了杯水,他爸跟那个人说话的声音很低,他坐在边上啃苹果。
后来再没去过。
他把照片拿近了看。楼门口的大树是棵梧桐,叶子铺了一地。他爸那天穿的工装是蓝色的,左边胸口兜里插了支笔。
他的手指在照片边缘蹭了两下。
放回去了。退伍证、全家福、优盘、其他照片都放进去,盖上铁盒子,推进抽屉。抽屉又卡了一下,他拿掌根顶了一下才关上。
躺回去。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住了三年天天看见。
7042出现在备注里。修鞋老头给了一万块。他十岁那年去过青松路那栋楼。
这些事连不连得上?
他盯着那道裂缝。
连不上。但有一根什么东西在里头。他说不出是什么。
他坐起来,走到窗边。窗帘没拉,玻璃上有一层灰,路灯光透进来黄澄澄的一片。楼下有只野猫从垃圾桶旁边跑过去,影子拖在地上,一蹿就没了。
明天还有单子。
他把窗帘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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