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响的时候他在煮挂面。
灶台上的火苗舔着锅底，呼呼的。水还没开，锅底冒泡泡，一串一串往上蹿。他站在灶台前面，左手端着锅，右手拿着筷子，裤兜里的手机震了。
锅搁下来。擦了手。接起来。
"出来。"
"干嘛。"
"有事。出来。"
阿飞的声音有点紧。背景音杂，有锅铲磕锅沿的声音，还有人在远处骂了句什么。
"哪。"
"建设路麻辣烫摊。老地方。"
他拿了件外套出门。楼道的灯又坏了，黑灯瞎火下的楼。脚踩在水泥台阶上声音很空，从六楼一直响到一楼。
门口那辆摩托车链条有点松，蹬了两下才踩着。
到建设路的时候阿飞已经坐那了。塑料凳子上缩着一个人，肩膀耷拉着，面前一碗麻辣烫，筷子没动过。汤面上凝了一层红油，几根粉条泡在里头，凉了。桌上散着几根竹签子。
陆野坐下来。
"吃。"阿飞把碗推过来。
"说。"
阿飞从兜里掏出烟。手指头有点抖，打火机按了两下没打着。第三下着了。烟头亮了一下，他吸一口，烟雾从鼻孔冒出来。
摊子老板在烫菜。一把金针菇扔进锅里，笊篱碰着锅沿叮当响。旁边坐着一对情侣，女的在剥鹌鹑蛋，蛋白上沾了红油，滴在桌上。
"八千。"
"又欠了？"
阿飞没看他。盯着碗里那层油。
"网上借的。"
"哪个平台？"
陆野平时不问这些。阿飞借钱不是一回两回。每次三五千，还了就完了。但这次八千。以前最多欠过五千。
阿飞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一个软件。"
"叫什么。"
"快享钱包。"
没听过。他见过那些大平台的广告，借呗、微粒贷，地铁口发的传单上一堆。快享钱包，没见过。
"手机给我。"
阿飞把手机递过来。屏幕碎了一个角，贴膜翘起来一条边，进了一层灰。他划开屏幕，桌面乱七八糟全是图标，游戏占了大半屏，有两个他认出来是棋牌类的。
在找到一个橙色的图标。底下三个字。快享钱包。
运营方：鑫盛信息技术有限公司。
他把这几个字看了一遍。退出来，打开浏览器，搜这家公司。
搜索结果第一条。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点进去，网页加载了几秒。
他的手指在屏幕边上停了一下。
和平路118号。
昨天去的那栋楼。红砖墙，外墙瓷砖掉了一片一片，六层到顶。没有七楼的那栋楼。
阿飞在旁边嗦了一口粉条。嚼了两下咽了。没注意到他停了。摊子老板给旁边那桌端了盘毛肚，盘子搁桌上滋啦一声，辣椒油溅出来几点。
他又往下划了划。
他在脑子里算了一下。六月十七号。他接青松路14号那单是五月二十三号。差了不到一个月。那单完了不到一个月，这个公司注册了。
"你一共借了多少？"
"五千。"
"八千怎么来的。"
"利息。还有服务费、手续费。"阿飞的声音低了。"到期没还，滚上去的。"
陆野把手机搁桌上。
阿飞的赌瘾是去年冬天起的。他们住一栋楼，四楼对门。阿飞在汽修厂干活，一个月四千出头，够花。那年冬天楼底下开了个棋牌室，阿飞下了班去了一趟，赢了两百。第二天又去，输了四百。第三天把四百赢回来，又多赢了六百。第四天全输回去，倒欠一千。
从那以后没断过。工资一半填进去，不够借，借了再赌。陆野劝过两回。第一回阿飞说知道了。第二回阿飞说最后一把。后来不说了。
麻辣烫摊的灯泡被风吹得晃。阿飞的影子在墙上一摇一摇的。一只蛾子绕着灯泡转，转了几圈扑上去，翅膀被烫了一下，掉在桌上弹两下，翻过去不动了。
"多少能平？"
"八千二。"
陆野掏出手机。打开转账，给了他三千。
"先还这些。剩下的我想办法。"
阿飞看着他。眼眶红了点，又没红透。
"哥。"
"别。"
陆野拿过他手机。打开快享钱包，设置，退出登录，卸载。然后打开手机管家，把残留文件清了一遍。又把浏览器历史记录里关于这个软件的页面全删了。
"以后别碰了。"
"嗯。"
"网上那些广告别点。"
"嗯。"
阿飞把碗端起来喝了口汤。碗底沉着半个鱼丸，他用筷子戳起来吃了。
陆野没动。
和平路118号4楼403室。
昨天在那栋楼底下，他蹲在马路牙子上拿手指在积灰里画三个点，连成三角形。4楼的窗户有一扇关着，窗帘拉了一半，窗台上搁着个什么东西，方方的，没看清。
三个地址。青松路14号。棉花胡同17号。和平路118号。三角形。
他端起碗喝了口汤。凉了。咸。
摊子老板在收碗，铁盘子摞起来哐啷哐啷响。旁边那对情侣走了，桌上留着两双筷子、几个鹌鹑蛋壳、一坨纸巾。
"走了。"
陆野站起来。
"哥，那三千……"
"下个月之前给我。"
他骑上摩托车走了。后视镜里阿飞还坐那，碗空了，汤还剩一点，竹签子横七竖八。摊子老板擦桌子，抹布在桌上画圈，油渍擦成一片。
回到屋里。没开灯。
坐在床边。掏手机。屏幕光打在脸上，眼睛眯了一下。
打开备忘录。新建一条。
打了几行字。
青松路14号：空房间。五楼。折叠桌上2万块现金，牛皮纸信封，纸条手写，"第二单，后天下午三点，平台见。"地上水渍没干。左脚印比右脚重。
棉花胡同17号：修鞋老头。文件袋从国盛大厦42层取件。老头给了1万。看了工牌7042。
和平路118号：六层居民楼，没有7楼。订单写7楼701。消防通道铁门换了新密码锁。阿飞的网贷软件运营方注册在4楼403室。注册日期三个月前。
跟踪者：蓝色电动车，新头盔。跟了三天。知道青松路。脸上有疤。
打完把手机搁膝盖上。
四个东西。青松路14号。棉花胡同17号。和平路118号。跟踪他的人。
拇指在屏幕边缘蹭了一下。光标在最后一行末尾闪。
窗外有辆电动车骑过去，电机嗡嗡响。楼下有人遛狗回来，狗爪子在水泥地上咔嗒咔嗒。隔壁在炒菜，油烟机轰隆隆的，排风口飘进来一股辣椒味。
他拿起手机。在备忘录最后打了一行字。
和平路118号4楼403。去看看。
把手机放床头柜上。抽屉里那个铁盒子还在，月饼盒那种，盖子上印着花纹。他没拉。
天花板上那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躺下就能看见。今天多看了一会儿。
明天不去跑单了。去那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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