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正常跑单。
六单外卖。三杯奶茶,两份炒饭,一份烤串。到手一百七。中间有一单在楼下等了十五分钟,商家出餐慢,他在台阶上蹲着,一只苍蝇绕着脑袋飞了三圈,他挥手赶了一下,苍蝇又绕回来了。
午饭后在路边买了瓶水,三块钱。拧开喝了两口,瓶盖塞回兜里。一辆洒水车从边上过去,放着音乐,水喷到路牙子上,溅了他一脚。
第三天。骑到建设路口等红灯。
后视镜里一辆电动车。
骑手头盔很新。蓝色硬壳,上面一道划痕都没有。他跑了八个月单,见过各种各样的头盔,跑得多的人头盔上全是印子,有的还贴着贴纸,有的裂了缝拿胶带缠着。这个太干净了。新买的,连膜都没撕干净,后脑勺那块还反着光。
而且后座没装外卖箱。跑单的谁不装箱子?不装就是没打算送东西。
绿灯亮了他骑出去。拐弯。从后视镜看了一眼,那辆车跟上来了。
他换了一条路。走和平桥底下那条辅道,绕了两个弯,从桥洞穿过去上了另一条街。
回头。还在。五十米外,不远不近。
又换。拐进棉花胡同,穿过去,上了建设路,又拐了一条横街。
还在。
第三趟换。他连拐三条街,从一条小马路骑到大马路上,故意没看后视镜,骑了几十秒才扫一眼。
那辆电动车跟在后面。距离没变。五十米。不快不慢。
他在部队干过侦察。四年。这些东西不用想,身体自己会动。
骑到一条小巷子口,他猛地拐进去。巷子很窄,两边墙伸手能摸到,头顶拉着几根电线,晾着衣裳,一件花衬衫滴着水,水滴甩到他头盔上。他加速骑了几十米,拐进一条更窄的。单行道,他逆着骑。跑单的经常这么干,这条路顺行进来得绕一大圈,逆行十几秒就过去,没人在意。
骑到一截断墙前面,他停了。把摩托车靠墙支好,支车架的时候腿碰了一下墙,蹭掉一片灰。
等。
手心出了点汗。脖子后面发紧。
十几秒。那辆电动车从巷口骑过去了。骑手的头往右边转了一下,在巷子里扫。他看见了那张脸的侧面,三十来岁,颧骨高,下巴上冒着一圈青茬。
陆野靠着墙没动。墙面的灰蹭在后背上。
那人骑过去了。背影穿一件灰色工服,后背印着什么字,被汗渍洇花了,看不清。
他又等了一分多钟。巷子里很安静,远处有人剁菜板的声音,咚,咚,咚,隔一会儿又咚两下。墙根底下一只蟑螂爬过去,触角动了两下,钻进砖缝里。墙头上搁着半块砖,不知道谁垒的,风吹日晒黑了。他盯着那块砖看了一会儿。左腿有点麻,蹲的时间长了,换了个姿势,膝盖咯吱响了一声。
从巷子里出来。骑到巷口。
那人在前方路口停着,一只脚撑着地。头盔扭过来,往回看。
陆野没躲。
骑过去。摩托车停在那人旁边。发动机没熄火,怠速突突响。
两个人都没说话。停了有两三秒。路口有辆三轮车蹬过去了,车斗里堆着纸板箱,绳子松了一股,风一吹晃荡。
那人三十来岁。脸上有一道疤,从左边颧骨划到嘴角边上,已经发白了,有些年头。眼窝有点深,眉毛剃过,新长出来的青茬。工服灰色,没有平台标,胸口兜里塞着块抹布,露出个角。哪家公司的工服都不是这个颜色。
“你跟了我三天了。”
那人看他一眼。没接话。
“你谁?”
“你管我谁。你跟一个跑腿的干嘛?”
“你最近接了什么单?”
陆野没马上说话。他看了那人一眼。对方手指在车把上攥着,指节发白。手背上有道新伤,划的,还泛着红。
“该接的都接了。”
那人嘴动了一下。像在嚼什么东西,嘴角抽了一下。
“青松路那边别去了。”
“你管我去哪?”
那人盯着他看了几秒。骑上车,拧了油门,走了。
骑了十几米回了一次头。
陆野蹲在马路牙子边上。从兜里摸出烟,手指在打火机砂轮上搓了两下才打着。烟抽到嗓子眼,烫。他咳了一声。
那个人知道他接了青松路的单。
有人在盯着他的订单。青松路14号那个空房间,折叠桌,地上水渍,牛皮纸信封里那张纸条。“第二单,后天下午三点,平台见。”他接了第二单,不到两天,身后就多了条尾巴。中间隔了不到四十八小时。
他吐了口烟。
接完一单,四天后来了下一单。接完下一单,人就跟上了。每一单接完,后面都有事。
他把烟屁股扔地上踩灭。站起来。腿蹲麻了,甩了两下。裤兜里摸出那个矿泉水瓶盖,攥了一下,又塞回去。
当侦察兵那会儿,班长说过一句话。有人盯着你的时候,说明你走对了方向。没人看你的时候,你才该慌。
那年冬天在山上潜伏了三天三夜,零下十几度,趴在一堆枯草里头,身上盖着伪装网,雪落在后背上化了又冻。班长就说了那句话。他当时没太懂。现在懂了。
骑车回去。风从领口灌进去,后脊梁有点凉。他低头看了一眼冲锋衣,拉链没拉到头,风就从这个口子钻进去。他把拉链往上拽了拽。
手机震了。
新单。
他靠边停车,掏出来看。外卖单。两份炸鸡,一杯可乐。十四块八。正常单。不是那种单。
接了。
骑车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巷口。没人。煎饼摊的大姐在收摊,铁板上的油还在冒烟,铲子搁在铁板边上,油点子溅出来啪啪响。大姐旁边那个公共垃圾桶满了,塑料袋往外支着,一只麻雀落在上面啄了一下,又飞走了。
骑出去两条街。风把一张广告纸贴在他裤腿上,他扯掉扔了。路上经过一家五金店,门口堆着几袋水泥,用塑料布盖着,塑料布被风掀起一个角,又啪地拍回去。
拐过一个路口,他下意识又看了一眼后视镜。后面三辆车,一辆自行车,一辆面包车,一辆电动车。电动车不是那辆蓝色的。
他知道有人在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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