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荒大陆,青禾洲,铜盂镇,牛家村。
这个村子之所以叫牛家村,不是因为这个村里的人都姓牛,而是因为三千年前村里出了一位姓牛的筑基期修士——说实话,在修仙界筑基期约等于炮灰里的炮灰,撒把米到鸡窝里都能啄死俩——但搁在凡人堆里,筑基期那就是天、就是活神仙。于是全村改名叫牛家村,一叫三千年,中间还换过两任村长、七头耕牛,村名坚如磐石。
这天晌午,日头毒得能把鸡蛋摊在路上直接煎熟。蝉鸣扯着嗓子嚎,嚎得人头皮一阵一阵地发紧,仿佛有一万个聒噪的老太太同时在你耳边念叨“你家儿子还没娶媳妇啊”。村尾三间青砖祖宅,正闹得鸡飞狗跳,此刻正上演着一出比村口王屠户杀猪还热闹的大戏。
“用力呀!再用力呀!再加油使劲呀!”接生婆王婶的声音从屋里穿墙而出,带着一种做了四十年接生却头一回见到鬼的慌张,“三郎他媳妇,你这一胎有点不对头啊——你这肚子里怕不是揣了一窝!”
院子里,一个二十出头的俊朗青年正原地打转,转得脚下青砖都快磨出釉面光泽了。他叫曾伟凡,村里排行老三,人称曾三郎。八年前因为跟大哥二哥在分家产的问题上产生了“不可调和的分歧”——具体说就是他大哥要占三间药材铺子,而他二哥要占四间,曾伟凡提出“要不咱们一人两间剩下的给爹娘”,于是他被大哥二哥联合赶出了家门——回到了乡下这三间破旧的祖屋。而他竟然靠着祖传医圣的手艺,在牛家村当上了赤脚郎中,日子不算富裕,倒也能隔三差五炖只鸡、吃个大肘子、烤上大羊腿。直到一年前,他救了个晕倒在门口的姑娘,这个故事才真正的开始。
那姑娘叫桃小夭,长得……曾伟凡作为一名受过严格专业训练的医者,他第一眼看见她的时候,以为自己的医术出了问题:心脏怎么会跳得这么快?每分钟怕是有一百八十下,再跳下去血管都要爆了。后来他把了把脉,确认了——他自己没病,是那个骚动的心动了又动。那姑娘好看得像是老天爷用最贵的颜料最细的笔一笔一笔描出来的,眉梢眼角都带着一股不属于凡间的灵气,好看得让人想把这幅画裱起来挂墙上。
经过曾伟凡七七四十九天的“用心照顾”,准确地说是在第四十八天他偷偷往药汤里加了半勺蜂蜜因为觉得她皱眉头的样子太让人心疼了之后,第四十九天傍晚,桃小夭终于睁开了眼睛。她说的第一句话是:“你往药里放蜂蜜了?太甜了,下次少放点。”曾伟凡当时差点给跪了——这姑娘昏迷了四十九天,是怎么尝出甜味的?之后桃小夭说自己是从很远的地方逃婚来的,无处可去,求收留,她能打扫煮饭抓药。曾伟凡心一软,就让她暂住。结果,暂住着暂住着,两个人就住到一个屋里去了。再后来,拜堂成亲。再再后来,就是现在这样了。
“四个!我看到四个了!”王婶的声音又拔高了八度,高得院外老槐树上的蝉都吓得闭了嘴,“不对——还有一个!老天爷啊,五个呀!是五个!真的是五个!确实是五个!”
曾伟凡腿一软,直接坐在了地上,屁股墩结结实实磕在青砖上,愣是没觉着疼。
五个,五个。。。。。。
他脑子里飞速运转:去年村里老母猪一窝最多生了七个,但那是猪啊!他媳妇生五个是什么意思?跟猪比产量?这事儿传出去,他曾三郎以后在牛家村还怎么抬头做人?别人打招呼:“三郎啊,你媳妇一胎几个?”他回答:“五个。”别人:“哟,跟老母猪差不多嘛。”想到这里,曾伟凡浑身一阵哆嗦。
就在这时候,天突然黑了。
不是乌云遮日那种黑,是有个看不见的巨手把整片天空当砚台,“哗啦”泼了一整缸墨下来。伸手不见五指的那种黑。紧接着,一道金光从九天之上直劈而下,粗得像是天庭修路用的金柱子,不偏不倚,正中曾家祖宅屋顶。
“轰隆——!”
烟囱当场裂成两半,半截砖头飞出去砸在鸡窝上,吓得老母鸡连蛋都没生下出来就扑棱着翅膀逃了。但金光没有造成更大破坏——它在屋顶上方盘旋了三圈,像一条金龙在嗅什么味道,然后“嗖”地化作五道颜色各异的光束,赤、青、白、紫、金,分别钻进了屋子里。
紧接着,五声婴儿啼哭几乎同时响起。
“哇——!”
一声。。。两声。。。三声。。。四声。。。五声。。。五个婴儿的哭声各有千秋:第一个高亢嘹亮,带着一股“都给老子安静”的命令架势;第二个婉转轻柔,听着就让人想把她搂进怀里好好哄;第三个中气十足,音调还带拐弯的,拉得老长,一边哭一边嘴里还“啊啊呜呜”地像是在控诉什么;第四个尖锐促狭,哭声里透着一股狡黠劲儿,活像一边哭一边打什么鬼主意;第五个——曾伟凡捂住了耳朵——那简直是咆哮,是狮吼功入门级示范,震得房梁上的陈年老灰“簌簌”往下掉,掉了他一头一脸。
曾伟凡从地上爬起来,连滚带爬冲进屋。
然后他就看到了五个皱巴巴的小东西——真的是“小东西”,每一个都跟刚出锅的包子差不多大,红通通、皱巴巴、丑得各有特色——并排躺在他临时用门板搭成的“产床”上。他媳妇桃小夭正靠在床头,脸色苍白,但精神好得不像刚生了五个的人。
“娘子,你……你没事吧?”曾伟凡扑到床边,一把抓住她的手,手冰凉,但他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
“没事,跟摘五个蟠桃差不多。”桃小夭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甚至还有点遗憾,“就是有点饿,想啃桃。最好是那种九千年一熟的,水多。”
接生婆王婶手脚麻利地包好了五个婴儿,一边包一边嘴里念念有词:“老太婆我接生了四十年,双胞胎接过三回,三胞胎接过一回,五个……五个是什么说法?我接生之前也没烧高香啊,怎么摊上这么个阵仗。神仙保佑大人和孩子都平安,神仙保佑神仙保佑……”
桃小夭看了一眼窗外渐渐散去的金光异象,又低头看了看五个皱巴巴的婴儿,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老娘果然很牛逼”的得意。
“一个时辰。”
“什么?”曾伟凡没听明白。
“一个时辰内搞定生完的,我是最牛逼的神仙了,哇哈哈,哇哈哈。”桃小夭掰着手指头算,“申时二刻开始,申时三刻结束。老大申时二刻,老二申时二刻过一点,老三申时二刻过半,老四申时三刻不到,老五刚好申时三刻。平均一盏茶一个,这速度,搁蟠桃园摘桃都算快的。”
曾伟凡听得目瞪口呆,一副花痴样看着娘子——他媳妇生完五个孩子还能跟自己算时间算得这么清楚,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王婶也目瞪口呆,手里包襁褓的动作都停了:“三郎媳妇,你……你生孩子的节奏比母猪下崽还快?”
“王婶,您这话说的,”桃小夭挑了挑眉,“母猪能生出这么好看的孩子来吗?”
王婶一想也是,闭嘴继续包孩子。
“娘子,”曾伟凡咽了口唾沫,“你生孩子的节奏比你讲话还快。你平时说一句话我能琢磨半天,你生个孩子倒是利索。”
桃小夭没理他,低头看了看五个孩子,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她伸出手,挨个点了点五个婴儿的额头,像在给什么宝贝盖章。
“老大,男孩子。”她点了点最左边那个哭声最亮的。
“老二,女孩子。”第二个哭声最柔的。
“老三,男孩子。”第三个声音最唠叨的。
“老四,女孩子。”第四个笑得最贼的。
“老五,男孩子。”第五个个头最大的。
她扭头看向曾伟凡,笑得像个偷吃了蟠桃的小狐狸:“怎么样,我排列组合还行吧?男——女——男——女——男,对称美,懂不懂?你媳妇我什么都讲究对称,日子过得舒坦。”
曾伟凡嘴角抽了抽。他媳妇生孩子的本事他是佩服的,但这种时候还在讲究数值排列是什么毛病?该不会是生完孩子气血亏空伤了脑子吧?神仙保佑神仙保佑。
“那……名字呢?”曾伟凡问,“我爹在世时说过,曾家这一辈排字是‘文’,文采的文。咱爹临终前拉着我手说的,说老三啊,你以后有了孩子一定要用‘文’字,咱曾家世代书香……”
“文?”桃小夭歪了歪头,琢磨了三秒钟,“行吧。取你的“姓”,取我名字中间的“小”,老大叫曾小斌,文武双全的斌。男孩子嘛,能文能武,以后打架不输人吵架不输阵。老二是女孩,叫曾小霖,久旱逢甘霖的霖,听着就招人疼惜。老三……曾小文,你的‘文’字给他用上,也算对得起咱爹的遗嘱。老四也是女孩,叫曾小蕊,花蕊的蕊,娇娇嫩嫩的好养活。老五,”桃小夭看着那个个头最大、哭声最响的小家伙,眼睛亮了,“曾小武,武功的武。这嗓门这拳头,不练武可惜了。”
曾伟凡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斌、霖、文、蕊、武。他总觉得这五个名字连在一起有什么特殊含义,但一时半会儿想不出来——后来他花了整整三年才琢磨明白,那是“斌霖文蕊武”谐音“宾临文蕊武”,再谐音就是“并临五位”,他媳妇从头到尾都在暗示“一下来了五个”。但那是后话了。
“娘子,”他犹豫了一下,“你给老三直接就用了‘文’字,是不是因为轮到他的时候你已经想不出来了?”
桃小夭理直气壮地一扬下巴:“给你一个参与感,你还挑剔上了啊?曾伟凡我告诉你,我能把‘文’字留给你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了,换我以前的脾气,五个孩子全跟我姓桃!”
曾伟凡不说话了。他媳妇的脾气他摸得差不多了——服软最管用。
但他注意到两件事——第一,今年是戊申年申月戊申日申时,四柱皆申,这不是四猴挂树吗?这五只猴子的后续破坏力会无穷大,想想就觉得很可怕;第二,这五个孩子刚生下来就睁眼了。不是那种眯着眼缝、黏着眼屎的“睁”,是圆溜溜地、滴溜溜地转,黑眼珠亮得像点了灯,一个个都在打量这个世界。尤其是老大,那双眼睛在王婶手里就开始追着窗外的光跑,目光追着那道残余的金光尾巴,活像在说“刚才那道光是给我充电的”。
“娘子,咱们家孩子是不是长得有点快?我记得书上说婴儿头三天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这怎么一个个都睁着眼睛到处看?”
“快?”桃小夭低头看了看老五那只比同龄婴儿大一圈的拳头,满意地点了点头,“还行吧。当年我在蟠桃园的时候,见过一棵桃树苗,种下去第三天就发芽了,第七天就长到一人高,第一年就结果子了。那棵树后来成了蟠桃园长得最好的一棵——因为它底下的根扎得深,上面的芽自然就蹿得快。咱家这几个,根扎得深着呢。”
“你是说……咱们家孩子根扎得深?”曾伟凡懵了——孩子又不是树,哪来的根?
“我是说,”桃小夭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露出一个“你懂的”眼神,“神族血脉的孩子,生长速度比凡人快。他们现在看着是婴儿,过几个月就能跑能跳了。你别拿凡人的标准来套——你媳妇我都不是凡人,你儿子女儿能是凡人吗?”
曾伟凡张了张嘴,想说“你怎么不早说”,但想了想,早说晚说好像也没区别。反正孩子已经生出来了,快就快点吧,大不了以后多买几双鞋。再大不了把祖屋后院的柴房也改成卧室。再再大不了他以后多出诊几趟攒钱盖新房。五个孩子,一人一间房,那就是五间……他低头算了算自家祖宅的占地面积,忽然觉得肩膀上的担子又重了三斤。
“哇——!”
仿佛听到了亲爹的沉重叹息,老五曾小武哭得更大声了。这一嗓子,生生把屋顶上刚消停的灰又震下来一层,落了王婶一肩膀。
王婶手忙脚乱地把老五塞进襁褓里,一边塞一边嘀咕:“这娃的哭声比打雷还响,以后怕不是个练武的料。”
“五娃,不是练武的料,”桃小夭纠正道,表情严肃得像在宣布什么重大历史结论,“是练武的祖宗。”
这一夜,牛家村的鸡没睡好,狗也没睡好,老槐树上那窝麻雀集体失眠,隔壁张屠户家的猪吓得一夜没敢哼。而曾家祖宅里,五声啼哭此起彼伏,把曾伟凡折腾得在天亮之前换了十八块尿布,灌了三壶凉茶,坐在门槛上看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发出了人生中最深刻的一句感慨:
“当初要是只生一个,我现在应该在睡觉。”
但生都生了,五个就五个吧。曾伟凡叹了口气,转身回屋。他还没看见的是,婴儿床里五个小家伙几乎同时咧开了嘴——那不是婴儿无意识的笑,那是带着明确内容的、各有心思的笑。
老大笑得很得意,老二笑得很温柔,老三笑得很啰嗦,老四笑得很狡猾,老五笑得……像个即将拆家的哈士奇。
五个逗比的传说,正式起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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