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胞胎出生的第二天一早,牛家村炸了锅。
准确地说,是从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开始炸的,炸得比王婶家的炮仗铺过年的动静还大。
那棵老槐树在牛家村长了不知道多少年,反正村里最老的张老太爷说他爷爷小时候这树就这么粗了。树干粗得三个成年男人手拉手都合抱不住,树冠遮了小半个打谷场,夏天底下能坐三十个人乘凉不嫌挤。村里的老人说,老槐树是牛家村的根,槐树不倒,牛家不败。
现在老槐树倒是没倒,但树冠正中央,被昨晚那道金光劈出了一条齐刷刷的裂缝,从树顶一路裂到树干中段,裂口光滑得像是拿神仙的尺子量过、拿神仙的刀切过。好好一棵圆滚滚的树冠,硬生生被劈成了左右两半,活像被人梳了一个中分头。
最早发现这事的是起早打水的老李头。他提着水桶走到井边,一抬头,桶“哐当”掉地上了,水洒了一裤腿他都没发现。老李头张着嘴愣了足足十息,然后扯开嗓子喊:“来人啊!老槐树让人给劈了!”
不到半个时辰,村口聚了二三十号人,一个个仰着脖子看树,场面跟集体治颈椎病似的。
“你们看,槐树劈了叉了!”
“什么槐树劈了叉,这是天降异象!昨晚那道金光你看见没有?从天上直杵下来的,跟捅了天一个样!”
“异象?那是曾家生了五胞胎才引来的!我听王婶说了,五胞胎!五个!一个时辰生完!你们说那金光是不是天庭发来的贺电?”
“五胞胎?我媳妇生两个都去了半条命,生五个是怎么回事?桃小夭那身子骨看着也不壮实啊,怎么没直接去见太奶吃席?”
“你盼人家点好行不行?人家母子平安!”
“我就是好奇嘛。五个孩子,那曾三郎以后还睡不睡觉了?五个一起哭,那动静跟开戏班子似的。”
有好事者绕到槐树背面一看,又大叫起来:“这边也裂了!左右对称!正面一条缝背后一条缝,这树现在看着像什么你们知道吗?像剃了个中分的汉奸头!”
众人纷纷绕过去看,然后纷纷发出了“还真是”的惊叹声。这裂缝劈得也太讲究了,左右宽窄一致,上下深浅相同,像是有人拿墨斗弹了线再下斧子劈的。
村长牛大柱拄着拐杖挤进人群,花白的胡子一翘一翘的,抬头看了看老槐树的新发型,脸色变幻了好几次——从震惊到困惑到怀疑人生——最后憋出一句:“这是吉兆,还是凶兆?”
没人能回答他。大家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乱说。万一说错了,可是要担干系的——上次刘半仙说错话被人一巴掌打飞了眼珠子,这事儿全村都知道。
说到刘半仙,他正好被众人推了出来。
刘半仙今年六十有八,半辈子靠给人看相算命为生,在牛家村也算是德高望重——德高望重的主要原因是大家怕他瞎说八道,毕竟他那只瞎掉的眼睛就是前车之鉴。三十年前,他给一个路过铜盂镇的修士算命,掐指一算说人家“印堂发黑,命不久矣”,结果人家是个金丹期的修士,一巴掌把他左眼珠子打飞了三丈远。从此之后,刘半仙算命的方式就变得非常灵活——专挑好话说,实在挑不出好话就说“天机不可泄露”,保命第一。
“半仙,你给看看,这异象是什么意思?你昨晚也看见那道金光了吧?”
刘半仙被人推到树前,装模作样地凝神看了看槐树,又掐指算了半天,还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钱撒在地上数了数,然后倒吸一口凉气。
“嘶——”
“怎么了?”
“嘶——”
“到底怎么了?”
“嘶嘶嘶——”
牛大柱实在忍不住了,一拐杖敲在刘半仙腿上:“别嘶了!你学蝉叫呢?赶紧说人话!”
刘半仙这才收起那副高深莫测的表情,压低声音凑到村长耳朵边,但声音又刚好让所有人都能听见:“村长,老夫掐算了一番,这异象……有点复杂。”
“怎么个复杂法?”
“说它是吉兆吧,槐树确实被劈裂了,这不太吉利,树都劈了怎么吉利?”刘半仙指了指裂缝,“但说它是凶兆吧,这裂缝劈得齐齐整整,左右对称,跟用尺子量过似的,一看就不是随便劈的。凶兆哪有劈这么好看的?”
“所以呢?”
“所以老夫断定——”刘半仙深吸一口气,表情庄重得像在宣读圣旨,“这不是吉兆,也不是凶兆,是逗兆。”
“逗兆?”
“对,就是很逗的兆头。你看这树,劈得跟梳中分似的,不逗吗?还有昨晚那金光,打个雷劈个树就完了,也没烧着房子也没伤着人,不逗吗?还有曾家那五胞胎,五个!一个时辰生完!不逗吗?所有迹象都表明,这老天爷在逗咱们玩呢。”
人群沉默了三秒钟。然后刘半仙的头上多了几个包。打人的是牛大柱:“你逗我们玩呢是吧?我让你算吉凶,你给我算了个‘逗兆’?你当全村人都是傻子?”
刘半仙抱着脑袋边跑边喊:“天机不可泄露!我这是委婉说法!”
消息在村里传得飞快。不到中午,全村人都知道三件事:第一,曾家生了五胞胎,三个男娃两个女娃,一个时辰生完,母子平安;第二,天降金光把老槐树劈了个中分头,造型堪比村口王瘸子那个汉奸头;第三,刘半仙因为说了“逗兆”俩字被村长打了,头上多了六个包。
而此刻,曾家祖宅里,五个主角正在婴儿床上一字排开,呼呼大睡。经过一夜折腾,小家伙们终于累了,一个个睡得四仰八叉,口水流了一枕头。
桃小夭靠在床头,端着曾伟凡熬的小米粥,一边喝一边看着五个孩子,脸上难得露出几分柔情。
“夫君,你说他们长大了会是什么样?”
曾伟凡正在灶台前熬第二锅汤——他媳妇生完五个,胃口大开,一顿喝三碗粥还要加两个鸡蛋——闻言回头看了看婴儿床。
老大曾小斌虽然是皱巴巴的婴儿,但五官底子确实比其他四个精致一些,眉眼之间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贵气。他睡觉的姿势也不老实,两只小手不停地挥舞,一会儿抓抓空气,一会儿挠挠自己的脸,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人打招呼。
“老大这德行,长大了怕是个招蜂引蝶的。”曾伟凡叹了口气,想起昨晚满脑子“得盖五间房”的焦虑,“这张脸,再加上这身世——五个里面排老大,自带光环——以后得有多少小姑娘往咱家跑?”
老二曾小霖安安静静地躺着,跟老大的张牙舞爪形成鲜明对比。她偶尔动一下,也是轻轻柔柔地把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又缩回去。她睡在四个兄弟姐妹中间,存在感低到有时候曾伟凡会数错人——明明五个都在,他数着数着就只数出四个——但偏偏又让人忍不住多看她一眼,那安安静静的样子像一汪清水,看了心里就舒坦。
“老二应该是个文静的姑娘,以后最让人省心。”曾伟凡满怀希望地说。
老三曾小文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也不哭,就是睁着眼睛盯着屋顶,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像是在对着空气发表演讲。他嘴巴一张一合的节奏感极强,中间还带停顿,说完一段歇口气,然后继续“咿呀”,仿佛在说什么长篇大论。他从出生到现在,只要醒着,嘴巴就没停过。
“老三……话是不是太多了点?这孩子以后不当说书先生都可惜了。”
老四曾小蕊睡得正香,但嘴角一直挂着一抹神秘的微笑,那笑容又甜又腻,看着像是梦到了什么高兴事——或者梦到了怎么让别人不高兴。但仔细看,那笑容里又带着一丝狡黠,活像一只刚偷到鸡的黄鼠狼,满足中透着得意。
“老四这笑……怎么看着有点瘆人?她到底梦到什么了?”
至于老五曾小武,曾伟凡没什么好说的。这孩子从生下来就没睡踏实过,时不时就挥挥拳头,梦里都在跟人打架。最离谱的是,刚才曾伟凡给他换尿布的时候,小家伙一把抓住了曾伟凡的手指,那力气大得——曾伟凡试了三次,愣是没抽出来。最后他不得不把老五抱起来晃了两下,小家伙才松了手。
“老五……这是天生神力?”曾伟凡看着自己手指上被攥出来的红印,倒吸一口凉气。才出生一天,这握力比他见过的三岁小孩还大。
想到这里,曾伟凡忽然觉得头更疼了。他有一种直觉——不对,不是直觉,是他作为医者的职业判断——这五个孩子,将来怕是一个比一个难搞。老大太招人,老二太静容易被人欺负,老三太唠叨,老四太狡猾,老五太暴力。五个孩子五种问题,他得操五份心。
“想什么呢?”桃小夭喝完了粥,把碗递给他。
“我在想,”曾伟凡端着空碗走过来,“老二的性子看着最让人省心,要不要重点培养?以后让她当姐姐的榜样,带好其他四个?”
“养一个省心的有什么用?要养就养五个能折腾的。一个省心的带着四个不省心的,省心的迟早也被带偏。”突然窗外一声闷雷滚过,轰隆隆的,好像天道在答应桃小夭许愿似的——桃小夭面不改色地接过曾伟凡递来的第二碗粥,吹了吹气,淡定地说道,“我当年在天——在家里的时候,最烦太平淡的日子了。无聊死了。五个才好,热闹,每天都有新花样。”
曾伟凡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乡村医生,最大的梦想是治好村里以及隔壁几条村的病人,偶尔多攒点钱在祖屋的三间房基础上再盖多几间房,最好每个孩子都能有一个独立的空间,不用挤在一起抢被子。但现在,看着这五个排成一排的孩子——老大在梦里还在挥手,老二安静得像不存在,老三嘴巴吧嗒吧嗒说梦话,老四嘴角挂着诡异的笑,老五拳头攥得紧紧的——他觉得自己的人生轨迹可能已经被彻底改变了。
不,是被彻底炸飞了。像老槐树一样,从正中间劈开了,劈成了两半,再也回不去了。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铺满院子。老槐树在晚风中微微晃动,中分的新发型在余晖中格外醒目,像一棵有品位的树。
而曾家祖宅里,五个婴儿几乎同时睁开了眼睛。然后,同时放声大哭。那哭声此起彼伏,音调各异,合在一起竟然隐隐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和声——高音低音中音全齐了,要是有人能记下谱子,能凑一出五重奏。
桃小夭端着粥碗的手一顿,脸上露出一个复杂的表情——三分母爱的温柔,三分对未来的期待,还有四分“我后悔了”。
“夫君,我忽然有点后悔了。”
“后悔什么?”曾伟凡一边哄老五一边哄老三,忙得脚不沾地。
“当初应该一个就够了。五个……我当初怎么想的?对称强迫症害死人啊。”
但为时已晚。五个小家伙的哭声越来越响,越来越默契,合在一起几乎要把屋顶掀翻。
五个逗比的传说,已经开始了。谁也拦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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