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五岁这年,我的人生彻底烂透了。
没有轰轰烈烈的失败,没有大起大落的人生经历,就是一点点、慢慢的,烂得彻底、烂得无声无息。
工厂裁员,我干了七八年的手艺活,一夜之间没了去处。人到中年,上不去、下不来,没学历、没背景、没积蓄,除了一身蛮力和常年熬出来的疲惫,什么都没有。
失业只是开始。
真正压垮我的,是赌。
我以前不赌,老实干活,按月拿钱,踏踏实实过日子。可失业之后,人心慌了,脑子空了,总想着走捷径,总想着一夜翻盘,把压力全部甩干净。
刚开始几百、几千,赢一点就飘飘然,以为自己时来运转。
后来越输越急,越急越赌。
短短半年,我把多年积蓄输得一干二净,刷空了所有信用卡,借遍了所有能借的网贷、私贷。亲戚躲我,朋友拉黑我,昔日熟悉的人,如今听见我的名字都嫌晦气。
外面欠款堆成一座山,每天睁眼就是催债电话、催收短信。
铃声一响,我心脏就抽着疼。
房租拖欠三个月,房东隔三差五敲门赶人。家里不敢回,父母年迈体弱,我没脸见他们。曾经谈婚论嫁的人,早就彻底断了联系。
我活成了所有人嘴里的——烂赌鬼。
这三个字,像烙印一样钉在我身上,难听、扎心,却又无比真实。
我坐在出租屋冰冷的地板上,满地烟头,空气浑浊闷热。窗外是城市繁华灯火,车水马龙,人人都在好好生活,唯独我困在阴沟里,烂得彻底。
口袋空空,身无分文。
明天吃饭的钱在哪,我不知道。
堆积如山的债务怎么还,我不知道。
往后的路怎么走,我更不知道。
成年人的崩溃,从没钱、没工作、没希望开始。
压得我喘不过气,连呼吸都觉得费力。绝望像潮水,一遍遍把我淹没,让我看不到半点光亮。我甚至不止一次坐在窗边发呆,想着跳下去,一了百了,再也不用还债,再也不用被人唾骂,再也不用熬这种看不到头的苦日子。
我自嘲地笑。
年少勤恳,踏实肯干,熬过烈日寒风,吃过常人吃不了的苦。到头来,一步贪念踏错,满盘皆输,落得众叛亲离、一无所有。
活该。
就在我整个人被绝望彻底掏空、眼神麻木呆滞的时候。
无意间,我指尖碰到了脖子上一直戴着的一枚老旧小木牌。
那是小时候乡下一位无名老道随手送我的,说是保平安、压阴煞。
这木牌木质发黑,纹路粗糙,不值一文,我戴了十几年,早就习惯了它的存在,从未当真。
可就在指尖触碰到木牌的瞬间——
嗡!
一声细微至极的轻震,从木牌深处传开,直接钻进我的神魂。
一瞬间。
积压在身上所有的压抑、疲惫、绝望、麻木,仿佛被一股清凉透彻的力量瞬间冲散。
漆黑的脑海里,缓缓浮现出一行古朴淡金的字迹:
【命格解锁:通天运势,可逆穷局,破霉运,改凡命。】
我浑身一震,猛地睁大眼睛,整个人僵在原地。
穷了半生、烂到极致、被债务和绝望锁死的人生。
在我最卑微、最落魄、最无人问津的这一刻。
……
呵呵!
他娘的,想钱都想出幻觉了。
下一刻,我又气又笑,摇了摇头,继续躺床上睡觉。
睡觉抗饿,等饿醒了再想办法下步怎么走。
总算在煎熬中来到了晚上,我盯着漆黑的天花板发了半宿的呆。
等我一觉醒来,天光大亮。
肚子里空荡荡的,咕噜响,剧烈的饥饿感翻涌上来,绞痛着五脏六腑。胃里空空落落,连反酸的力气都没有,我已经整整一天没吃过一口饭、喝过一口热汤了。
穷到极致,人最直观的感受,就是饿。
饿到头晕眼花,饿到浑身发软,饿到什么债务、什么绝望、什么命格解锁的奇遇,全都顾不上了。
我撑着墙从地板上爬起来,麻木地搓了把脸。口袋空空,微信余额为零,身上一分现金都没有。
等死不是办法,我漫无目的地走出狭窄闷热的出租屋,心里只剩一个荒唐又迫切的念头:出门走走,万一呢?万一真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能让我混口饱饭。
我自己也觉得可笑,可走投无路的人,连渺茫的侥幸,都是唯一的寄托。
沿街商铺大多刚开门,人来人往,烟火气十足,这份热闹衬得我愈发狼狈。我拖着发软的身子在街上晃荡,不知不觉,走到了老街那家熟悉的棋牌室门口。
这家店我太熟了,是我之前常来的地方。
今天工作日,格外冷清,卷帘门只拉起一半,店内空荡荡的,听不到往日喧闹的搓牌声,安静得有些吓人。
我鬼使神差地抬脚走了进去。
对现在的我来说,这里至少有空调,有凉水,能坐下来歇口气,不用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不用忍受燥热和饥渴,就已经是莫大的安稳。
进店后我熟门熟路地拿起墙角的水杯,接了满满一杯凉水,仰头咕咚咕咚灌进喉咙。冰凉的水流划过干涩的喉咙,稍稍压下了几分难忍的饥饿感。我随便找了张空桌旁的椅子坐下,懒洋洋靠着椅背,看着空荡荡的牌桌,心里一片麻木。
“哟,这不是江小年吗?好久没见你来了。”
看店的老板娘掀着帘子从里屋出来,看见我,眼神里带着几分熟稔,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
我名叫江小年。
在这家棋牌室,我还有个所有人都知晓的外号——送财童子。
从前手里有钱的时候,我但凡上桌,十赌九输,脾气又软,耳根子也软,谁劝都能玩两把。久而久之,不管是常客还是老板,都盼着我上桌,我就是这里公认的、最好拿捏的冤大头。
我扯了扯嘴角,没应声,无话可说。
这时,刚好凑了三个熟客,都是之前一起玩过的熟人,缺我一个刚好开局。几人看见我,眼睛瞬间亮了,立马热情地招呼起来。
“来来来,刚好缺一个,上桌搓两把!”
“就是,好久没一起玩了,手痒得很,过来坐!”
我轻轻摇头,心底一片苦涩,淡淡回了句:“不了,没钱。”
我没撒谎,是真的身无分文。但我没说出口的是,我此刻饿得前胸贴后背,连说话都有些乏力,哪里还有心思打牌。
几人见我推辞,也不勉强,只笑着打趣了两句,便自顾自地洗牌码牌,准备开局。
我就静静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百无聊赖地看着他们。
清脆的麻将碰撞声响起,哗啦啦的声响格外熟悉,却再也勾不起我半点上桌的欲望。我目光涣散,盯着桌面上翻飞堆叠的麻将,脑子里依旧被饥饿和迷茫填满。
可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嗡——
又是一阵熟悉的轻微震颤。
这一次,不是脖子上的木牌,而是直接在我脑海深处炸开。
那行古朴的淡金色字迹,再次缓缓浮现,清晰无比:【通天运势,可逆穷局,破霉运,改凡命。】
我瞳孔骤然一缩,心脏猛地狂跳起来,整个人瞬间僵住,不敢置信地眨了眨眼。
不是幻觉!昨晚的一切,都是真的!
我强压着心底翻涌的震惊,死死盯着桌上盖着的麻将牌,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我想试探,想验证这突如其来的机缘。
下一秒,我的视线仿佛穿透了厚重的瓷面,无视了遮挡和堆叠。
桌上所有扣着的麻将,在我眼中彻底透明。
三万、七条、西风、红中……
每一张牌的花色点数,清清楚楚、完完整整地映入我的脑海,没有一丝差错。
全场所有人的底牌、待摸的牌墙,甚至是接下来每一张会摸到的顺序,全都一目了然。
我看了看别的物体,一切如常,并没有这种神奇的透视效果。
但不重要,只要能看穿桌上的麻将就行!
我浑身的血液瞬间沸腾起来,手脚也莫名发颤。
我盯着牌桌,怔怔失神。
烂了半辈子,霉了半辈子,输得一无所有、众叛亲离的我。
这一刻,我好像真的抓到了那根能把自己从泥沟里拉出去的救命稻草。
巨大的激动狠狠攥住了我的心脏,指尖都控制不住的微微发颤。
翻身的机会。
我熬了无数个暗无天日的夜晚,盼了无数次绝境翻盘的可能,现在机会就明晃晃摆在我眼前。
我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身上所有的口袋,指尖扫过的只有粗糙的布料,兜里空空如也,一分现金都摸不出来。
窘迫瞬间浇灭了几分狂喜,可看着牌桌上清清楚楚的底牌顺序,看着近在咫尺的生路,我根本舍不得放弃。
饿死是死,烂死在债务里也是死,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赌这一把天命。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翻涌,硬着头皮抬声开口,语气装得漫不经心:“坐着也是无聊,反正你们差一人,我也玩两把。”
话音落下,桌边洗牌的三个人动作齐齐一顿。
三人同时转头看向我,眼神里带着明显的诧异,还有几分戏谑的打量。
刚才我一口咬死没钱,这才隔了几分钟,居然主动改口要上桌,换谁都觉得奇怪。
其中一个圆脸中年男人嗤笑一声,挑眉问道:“你不是没钱吗?兜里掏得出来本钱?别等下输了欠账。”
另外两人也跟着附和,目光紧紧锁着我,等着我的答复。
我太清楚他们的心思,在他们眼里,我依旧是那个任人宰割的送财童子,只是怕我空手套白狼、欠钱赖账。
我挺直脊背,压下心底的慌乱,语气笃定开口:“有点,不多。”
顿了顿,我补上一句最重的承诺,也是我多年打牌唯一的底线:“输光我就立马下桌,绝不拖账,绝不欠一分钱。”
这话一出,三人脸上的疑虑瞬间消了大半。
他们都摸透了我的脾气。我江小年再穷、再落魄、再爱赌,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一次欠钱赖账的记录。哪怕输得身无分文,该给的钱我也会想尽办法补齐,这也是我在这烂泥潭里仅剩的一点脸面和底线。
“行,既然要玩,那赶紧入座。”
“就喜欢你这点干脆,输光就走,我们也放心。”
几人笑着挪开位置,语气里依旧带着几分笃定,我会输的轻松,在他们眼里,我不过是又一次送上门的肥肉。
老板娘在一旁靠着柜台,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没说话,眼底的玩味一目了然。
没人知道,此刻坐在牌桌前的我,早已今非昔比。
我缓缓坐下,掌心微微出汗,目光平静地扫过整张牌桌。
所有倒扣的麻将依旧清晰透亮,每一张牌的点数、每一次摸牌的顺序,尽数掌控在我眼中。
旧的霉运已经彻底翻篇。
今天这桌牌,我不是来送财的。
我是来翻盘改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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