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响的时候,孤烟暮蝉正在做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白色的地方,脚下不是地板也不是土,就只是一片白,无穷无尽往远处铺。他想往前走两步,发现动不了,低头一看自己脚底下连影子都没有。正琢磨着要不要喊一嗓子,手机就炸了。
那破闹钟的声音跟电钻似的,是他自己从网上下的,叫什么"地狱起床铃",当时觉得够劲儿,现在每天早上都想抽自己一嘴巴。
他伸手瞎扒拉两下,总算把闹钟按停了,人也醒了。出租屋的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形状像非洲地图,这事他研究过,上网查了说是楼上空调滴水渗下来的,跟物业说了三回也没人管。
手机屏幕一亮,美团骑手端APP弹出来十七条通知,全是催单。
他眯着眼刷了两下,一条一条往下翻——"超时15分钟了大哥""面都坨了""不等了取消吧""还送不送了???"——最后一条是四分钟前发的:"下雨天理解,但你也理解理解我。"
他把手机扣过去,对着天花板那块非洲地图发了两秒钟的呆,然后掀被子坐起来。
出租屋不大,十平出头,一张床一张桌一个塑料衣柜,靠墙摞着三个收纳箱,里面装的都是他写的小说手稿,打印出来的A4纸,一沓一沓码得挺齐。他写科幻,写了好几年没签上过一本,番茄后台收藏数常年稳定在两位数,有一半还是他自己点的。
但这不妨碍他继续写。
桌面上的泡面桶摞了三个,旁边的烟灰缸满了。昨晚上写新章节写到凌晨两点多,卡在一个转折上死活过不去,最后困得不行直接睡了,电脑都没关。
他套上外卖工服,拉链拉到头。工服洗得有点发白,左胸口印着平台logo,下面一行小字是他自己用记号笔写的"孤烟暮蝉",四个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签名。
刷牙洗脸一气呵成,水龙头的水冰凉,冰得他牙根一酸。他对着洗手台上那面裂了一道纹的小镜子照了照,里头那人看着还行,二十五六的样,头发有点长了,黑眼圈倒不算重,可能是年轻扛造。
拿了手机钥匙充电宝往兜里一揣,出门。
门口堆了三天的垃圾袋他没忘,拎起来顺手下楼。楼道窄,墙上贴满了疏通下水道和开锁的小广告,有几张是新贴的,还有一张被谁用红笔在上面画了个笑脸,添了行字"你妈叫你回家吃饭",也不知道是谁这么闲。
一楼楼梯口碰见房东老周,正蹲那儿修他那辆电动车。
老周五十多,秃顶,肚子上挂着一圈肉,看见他就咧嘴笑:"小孤啊,今儿雨大,路滑,送慢点,别着急。"
"嗯。"孤烟暮蝉点点头,"周叔你这车还撑得住不?"
"撑不住也得撑,换新的得三千多。"老周拍了拍车座子,尘土扑起来一片,"先凑合着。"
出了单元门,雨已经下了一阵了,不算特别大但也不小,噼里啪啦往下砸,地上积水能没脚面。城中村这片排水不太好,每逢下雨,巷子里头就跟小河似的,得踩着砖头走。
他缩着脖子往巷口走,路过楼下早餐铺。
王婶正站在雨棚底下往锅里下馄饨,蒸汽腾腾的,香味裹着雨气扑面而来。她看见他就喊:"哎!小孤!吃没吃早饭?"
他还没来得及摇头,王婶已经从锅里捞了一碗馄饨,塑料袋一兜往他手里塞:"拿着拿着,热乎的,别跟婶客气,你昨天帮我找猫那事婶还没谢你呢。"
昨天王婶家那只橘猫爬树上下不来了,在树上叫了半宿。孤烟暮蝉搬了个梯子给它弄下来,那猫还不领情,下来就挠了他手背一道。
他接过来,烫得直换手,嘴上说:"谢谢王婶。"
"谢啥谢,晚上来家吃饭,婶包饺子。"
他说好,端着馄饨边吹边往电动车那儿走。车停在巷口的老位置,雨披已经被谁顺手给披上了,也不知道是王婶还是老周。他掀开雨披,车座上没怎么湿,坐上去的时候那股熟悉的塑料味混着雨腥味扑上来,这些年闻习惯了。
打开APP,派单已经堆了六七条,他把馄饨叼在嘴里,腾出手划拉屏幕,先接了两个顺路的。
刚把车打着火,脑子里忽然闪了一下。
不是声音也不是画面,就是一闪——他"知道"今天的单量会特别多,多到晚上十点都送不完。他还"知道"刚才接的那两单里,有一单的顾客一会儿会给他打赏八块八。
这感觉说不清楚,就像你知道你妈今天会做红烧肉一样,不是猜的,就是"知道"。
他愣了两秒,叼着馄饨咽了一口。
幻觉?没睡醒?
算了,先送。
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一片水花。巷子两旁是密密麻麻的握手楼,楼间距窄得两户人家开窗能递烟。这会儿早上七点多,已经有人家阳台上晾出了衣服,也有大妈在窗口刷牙,满嘴泡沫往下看,跟他对上眼神,彼此都面熟,谁也没说话。
拐到大路上,雨更密了。
他骑了没两百米,第一个红灯,倒数还有二十秒。他停下车,习惯性地盯着那个倒计时数字——
就在这时候。
他看见那个"20"的旁边,多了一行东西。
是数字,但不像是显示在灯上的。那是一串淡淡的、半透明的小字,漂浮在红色数字右侧大约两根手指宽的位置,颜色很浅,像是水印,得盯紧了才能看清。
那行字是:剩余时间:19.4s | 下一周期:绿灯45s | 异常标记:无
他眨了眨眼。
还在。
他把眼睛闭了一下再睁开,还在。
红灯倒计时从20跳到19,那行字也跟着变了:剩余时间:18.4s | ...
他下意识回头看身后的电动车,车仪表盘上那个速度指针旁边也多了一行小字:当前速度:0km/h | 待机功耗:0.3W | 电池余量:68%
再扭头看路边摊上那个卖煎饼的大爷,大爷头顶飘着一行更细小的字:个体编号:CN-3201-0847 | 情绪指数:中性偏焦虑 | 今日预期收入:86-112元
孤烟暮蝉攥着车把的手指收紧了。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是害怕,是觉得荒诞——
老子写了好几年科幻没写出名堂,今儿这是亲眼看见科幻了?
绿灯亮了。他没收住油门,车子嗖地窜出去,溅了路边一个打伞的小姑娘半裤腿水。小姑娘在后面骂了句什么他没听清,风把声音扯碎了。但他回头瞟了一眼,小姑娘头顶上也飘着一行字,写的是:当前情绪:愤怒 | 预计平息时间:47秒 | 次要目标:回家换裤子
他差点笑出来,又赶紧憋回去了。
接下来一整个上午,这玩意儿就没消停过。
送第一单去阳光新城8栋,他还没到楼下就知道那户人家门口有个塑料袋装着垃圾忘了扔,APP上那个顾客头像旁边飘着:本单打赏概率:78% | 打赏金额区间:5-12元。他上楼把外卖挂门上,顺手把那袋垃圾拎到楼道垃圾桶里,下楼刚跨上车手机就响了——到账提醒,打赏八块八。
他盯着那数字看了半天。
真就八块八。
第二单是个麻辣烫,去金水湾小区。他路上经过一个路口的时候,余光扫到旁边巷子里头有辆面包车停得有点奇怪,驾驶座上没人,但引擎盖是热的。那车顶上飘着一行字:违规停放 | 剩余安全停留时间:6分22秒 | 拖车到达倒计时:12分17秒。他多看了一眼就过去了,结果十分钟后回头再路过,那面包车真没了,地上还留着拖车印子。
第三单送完,雨小了点儿,他把车停在路边啃了个面包。
他试着把注意力从那些数字上挪开,但没用,那些东西就跟眼镜片上的水雾似的,你不看它它也在那儿。街上的每个人头顶都有,有的字多有的字少,有的亮有的暗。卖糖炒栗子的老大爷情绪指数一直是"满足",旁边奶茶店打工的小姑娘情绪指数蹦来蹦去像过山车。
连墙角的流浪猫头顶都有一行:物种:Felis catus | 健康评分:72/100 | 主要需求:食物
他啃面包的动作慢了下来。
这到底是个啥?
他掏出手机搜了一下"看见物体旁边有数字",搜索结果全是精神分裂症早期症状、脑瘤压迫视神经、过度疲劳导致幻觉之类的。他把手机揣回去,心想算了,可能是最近写书写疯了,睡一觉就好了。
下午的单更多了,他一直跑到天黑。
雨又大起来了,路灯映在水洼里,一片一片的碎光。他骑了一天,腰酸背痛,膝盖被雨披滴下来的水泡得发凉。手机里还剩最后一单,平台派的,城西那个老旧小区,六楼没电梯,备注栏就一行字:放门口就好,别敲门。
他扫了一眼地址,锦绣苑8号楼3单元601。
车往城西拐过去,一路上他脑子里那个"知道"的感觉又冒出来了一次,跟早上一样突然。他"知道"这单送完今天就是最后一天,不是指跑外卖的最后一天,是别的什么,说不上来。
还有,他"知道"那户人家的门口,有一碗放了三天的麻辣烫。
他皱了皱眉。麻辣烫?三天的?
怎么可能知道这种东西。
他摇了摇头,把油门拧到底。雨打在脸上生疼,城中村的万家灯火从两边往后退,那些窗口亮着暖色的光,有人在炒菜,有人在看电视,有人在吵架,有人在笑。
他骑着车穿过那些人间的热闹,往城西那栋老楼骑过去。
脑子里那行数字始终没消失。
他一边骑一边想,明儿要是还这样,真得去医院挂个号了。
手机屏幕上,订单剩余时间跳动着:22分钟。
够用了。
他把雨披帽子往下拽了拽,拐进了锦绣苑黑黢黢的巷子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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