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骑到锦绣苑门口的时候雨又大了。
这小区老得不像话,铁门生锈了,半边开着半边卡死,门卫室里灯都没亮,玻璃窗上贴着一张发黄的A4纸,写着"夜间请刷卡",那刷卡器早八辈子就坏了,铁片上都结了蜘蛛网。他把电动车停在大门旁边一棵歪脖子树底下,树冠密,能挡挡雨,就是上面不知道什么鸟拉了不少屎,白花花一片。
他拎着外卖往里头走。
单元门也没锁,锁芯被人用502堵过,后来干脆就坏了,谁都能进。楼道里的声控灯不太灵,他跺了好几脚才亮了一盏,昏黄黄的,照着墙上那些疏通下水道的广告,一层摞一层,最新的那张印了个二维码,下面一行红字"扫码立减5元"。
楼梯窄,扶手是铁的,摸着冰凉,上面有灰也有手印。他往上爬,第三层拐角的地方停着一辆自行车,轮子都瘪了,车筐里塞满了广告传单,积了厚厚一层灰。
爬到五楼的时候他喘了口气。
脑子里那个"看见"的东西还在。不过经过一整天,他稍微摸到点门道了——这东西好像你越想看清楚就越清楚,不想看的时候它就在那儿,但不烦你,就像余光里的东西一样,你不盯着它它不会跳出来。但要是你刻意去"瞧",那一串一串的代码符号就全涌上来了,跟电脑开了一堆后台程序似的,挤得脑仁疼。
他试着不去看,就只管爬楼。
六楼到了,走廊灯比他楼下那层还暗,灯管可能坏了,只剩一根细丝在里头苟延残喘地亮着,光线黯淡得像没睡醒。走廊挺窄的,两边各两户,601在左手边,门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福字,角已经卷起来卷到不成样子,颜色从红褪成了泛白的粉。
他看了一眼那门。
然后他愣住了。
门口的地上真的放着一个塑料袋。
塑料袋是那种外卖常用的红色透明提袋,袋口系了个结,里面鼓鼓囊囊的,隔着塑料能看见汤的油花浮在上面,已经凝固成一层薄薄的白膜。旁边还滚着两颗没拆封的蒜瓣,估计是原来店家送的。
真的有一碗麻辣烫。
三天前的那种。
他站在那儿没动,雨衣上的水一滴一滴往下淌,在地砖上洇开一小片湿。
他脑子里那个"知道"应验了。没来由的、没法解释的、就跟有人往他脑子里硬塞了一个事实似的,他确实知道门口有这碗麻辣烫,而且确实是三天前的。
可他从来没来过这个小区。
他下意识地想去看"门后面有什么",就是白天看人看猫看车的那种"看"。他集中注意力,往那扇贴着褪色福字的木门上"盯"过去——
然后猛地一阵头疼。
是那种从太阳穴往里面钻的疼,跟谁拿锥子戳了一下似的。他眼前花了半秒,那些平常看到的淡蓝色代码没浮现出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模糊的、像是信号干扰的那种雪花点,密密麻麻,什么都看不清。
他赶紧把那股劲儿撤了,疼才慢慢退下去。
不能再看了。那门不对劲。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袋外卖从手上提起来,弯腰轻轻放在那碗麻辣烫旁边。两袋并排放着,一袋热的一袋冷的,隔着塑料袋都能感觉到温度的落差。
他犹豫了一下,从兜里摸出一支笔。送外卖的人口袋里常备这些东西,有的要签字,有的要写备注,他揣了根黑色记号笔,平时不怎么用,今天不知道怎么的就在兜里。
他扯了张便签纸,这玩意儿他也有,有些顾客会留言让帮忙带包烟或者带瓶水,他怕忘,就记在便签上。他捏着笔,在那张小黄纸上写:
"别饿着。"
四个字,写完了觉得有点傻。人都没露面,门都没敲,搁这儿留什么纸条呢?跟演偶像剧似的。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两秒,笔尖戳在纸角上顿了一下,最后还是一把撕下来,往塑料袋的提手上一贴。
贴完转身就走。
走两步又停下来了。
不对劲。
他重新转过身,盯着那扇门。这回他没去"看"什么代码,就是用普通人的眼睛看——门上那块福字虽然褪色了,但贴得挺正,边角撕过又用透明胶补过,看得出来贴它的人很仔细。门口地砖上有几道刮痕,像是拖拽重物留下的,墙角还有一小截烟头,是那种老式的没过滤嘴的烟。
他蹲下来把烟头捡起来看了一眼,烟纸上印着个牌子,他没见过。
他把烟头搁回原处,站起来对着那扇门说了一句:"有人在家吗?"
没动静。
他又问了一遍,声音大了点:"你好?外卖放门口了,你看一下。"
还是没动静。
但他隐隐约约听见门里面有一点点声音,特别特别小,像是电视机开着,声音被压到了最低档,几乎听不见词,只有嗡嗡嗡的那种背景音。他把耳朵凑近门缝——
里面确实有电视在响。
还有别的。
一个很轻很轻的、像是用指甲在什么东西上刮来刮去的声音。
"滋啦——滋啦——"
断断续续的,没节奏,没什么规律,就那么刮着。像有人在用指甲划黑板,但轻得多,隔着一道门几乎要听不见了。
孤烟暮蝉把耳朵贴得更近了点,屏住呼吸。
那刮擦的声音停了一下,又响起来。
"滋啦——滋啦——"
他脑子里忽然蹦出来一个画面——有人在门上写字。
不是用笔,是用指甲,一笔一划地抠着那扇木门的背面。外面的人看不见,但门板那边,有个人正慢慢地、慢慢地,在门背面写着什么。
他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他猛地退后一步,手心里全是汗。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订单显示"已送达",时间跳了一下变成绿色的"完成"。他应该走了,这单已经送完了,顾客备注了放门口就行,他没违反任何规则,他也没有任何义务去管门里面的人是谁在干嘛。
他抬脚往下走了两步。
然后又停下了。
站在五楼到六楼那半截楼梯上,他捏着手机,看着楼道口那盏将灭未灭的灯,雨水从窗户缝里渗进来,在墙根淌了一道细细的水痕。
他妈的。
他转身又爬回去了。
他把刚才那张便签纸从塑料袋提手上撕下来,重新写了一张,这回字大了两号,写了句更直接的:
"你还好吗?"
然后他把便签往门缝底下塞进去,塞了一半,露了半截在外面。留了个缝,让人家要是看见了一拽就能拽进去。
塞完了,他没再等,直接往下走。
这回没回头。
出了单元门,雨小了一点,但风吹着还是冷。他缩着脖子快步往那棵歪脖子树走,走到一半忽然停住脚。
他又看见了。
这次不是一个人头顶飘着数字。是整栋楼,那栋旧得墙皮都掉了一半的老楼,在他视线里那个"看见"的模式下,整栋楼的外墙面上浮着一行巨大的半透明字符,从一楼一直延伸到顶楼,像谁用投影仪打上去的。
那行字是:
建筑编号:CQ-0321 | 状态:运营中 | 重点监控单元:3-601 | 备注:前代码回收计划人员居所
"代码回收计划"。
他嘴里把这几个字无声地念了一遍。
然后那行字慢慢淡下去了,跟水蒸气一样,散了。楼还是那栋楼,破破烂烂的,墙皮一块一块地掉着,雨打在墙面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他跨上电动车,把雨披重新披好,拧钥匙打着火。
车灯照亮了前面一片湿漉漉的水泥地,雨水在灯光里像一根一根的银丝。他把油门拧下去,车子缓缓地驶出锦绣苑的铁门,拐上大路。
骑了大概三百米,他在一个红灯前面停下来了。
红灯倒计时还有四十多秒,雨水顺着他的帽檐滴下来,滴在手机屏幕上,糊了。他用袖子擦了一把,屏幕亮了,显示着今天的收入,比昨天多了三十多块。
他盯着那个数字,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代码回收计划"。
那是什么玩意儿?
他写了那么多年科幻,什么星际帝国、多维宇宙、意识上传、虚拟现实,能想到的全写过了。可"代码回收计划"这几个字从没进过他的脑子。
它不是他想出来的。
它是他从那栋楼上"看见"的。
红灯倒计时跳到个位数,他松开刹车,电动车从静止里猛地往前一窜。雨夜里满城的灯火在雨丝后面晕成一片一团的光晕,黄的白的红的,模模糊糊的。
他骑在那些光中间,脑子里忽然响起白天那个念头——
"老子写了好几年科幻没写出名堂,今儿这是亲眼看见科幻了?"
现在他知道了。
不是看见。
是被看见了。
手机屏幕又亮了,APP弹出一条系统通知:"骑手孤烟暮蝉,您今日累计完成47单,在线时长11小时,辛苦了,早点回家。"
他把通知划掉,继续往前骑。
雨越下越小了,但路面还是湿的,车灯照出去水光一片。他骑过那些亮着灯的窗口,骑过还在营业的烧烤摊,骑过一对小情侣共撑一把伞在路边拌嘴,骑过一个大爷拎着两袋菜慢悠悠过马路。
城中村的夜晚就这样,吵吵闹闹、油油腻腻的,全是人味儿。
他骑回自己那条巷子的时候,雨差不多停了。
巷口王婶的早餐铺已经收摊了,卷帘门拉下来一半,上面用粉笔写着"明日正常营业"。隔壁小卖部的灯还亮着,老板老陈坐在柜台后面看电视,看见他骑过去抬了抬手,算是打招呼。
他回了下头,电动车拐进楼下的空档停好,拔钥匙。
上楼,掏钥匙开门。
进了屋他把湿透的雨披往门后一挂,鞋子蹬掉,一屁股坐床上。整个人往后一倒,后背砸进那床叠得不太整齐的被子里,仰面朝天看着天花板。
那块非洲地图形状的水渍还待在那儿。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侧过头,去看桌上那摞打印出来的小说手稿。最上面一张纸上写着"第37章",下面密密麻麻全是字,他昨晚上熬到凌晨两点写的那些。
他爬起来走过去,把那沓纸拿起来翻了翻。
然后他盯着那些自己写出来的段落,忽然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
这故事里写的那个主角,跟今天的自己,怎么有点像?
他把手稿扔回桌上,翻开手机,搜索栏里打字:"代码回收计划"。
搜索结果为零。
什么都没有。
他盯着那个空白的页面看了很久,直到手机屏自动灭了。
他把手机搁旁边,关了灯躺下来。黑暗里外面传来不知道哪家电视的声音,还有谁家小孩在哭,远远的跟猫叫似的。
他闭着眼,脑子里那个"看见"的东西这会儿消停了,安安静静的,什么也没跳出来。
但最后那一瞬间,他好像隐约"看见"了自己头顶上方的空气里飘着一行字,特别特别淡,淡得快没了:
个体编号:实验体000 | 状态:运行中 | 上一轮格式化时间:1976.03.17
他一激灵睁开眼。
黑暗里什么都没有。
那行字没了。
他躺在那儿没动,心脏咚咚地跳,手指攥着被角攥了半天才慢慢松开。
1976年3月17号。
他还差二十多年才出生呢。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