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真没睡。
回屋之后把外套脱了挂椅背上，三样东西掏出来摆在桌上——白卡、徽章、那把薄薄的钥匙。三件排成一排，灯光打在上面各自泛着不同的冷光。
他在桌前坐了一会儿，没有开电脑，也没有看手机。就坐在那儿，盯着那排东西，脑子里把这几天的线头一根一根捋了捋。
周老头说底下有人站着，站了一排，脸全认识。赵秀兰看见了自己，然后第二天去买豆腐，从那以后就没再回来。老陈说自己关了"看见"的功能，关了五年了，但后台那东西还在跑。那老头说老伴儿顺来的钥匙只有一次有效，插进去转一下就解了锁，解了之后弹不回去，门会开，里面的人会知道。
他伸手摸了摸那把钥匙。合金面凉凉的，齿纹很浅，跟新的一样。
"一次有效。"
他把这三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念了几遍。一次有效，用完就没了。开还是不开，这是个问题。开了可能什么都看见，也可能看见了自己不该看见的东西。不开的话，这些问题就一直挂在那儿，像鞋底的泡面渣子，走路的时候硌着脚底板，不疼，但你知道它在。
后半夜他靠在床头，拿手机翻了翻外卖APP。那个"全勤骑手"的弹窗被划掉之后再没弹出来，APP首页一切正常，热力图、派单区、今日收入预估，每一样都跟他之前看见的一模一样。但他现在看着那个界面，总觉得那些数据和算法背后藏着什么别的。
他翻到"关于我们"那页，把公司全称记下来了。然后顺着那个名字一层一层往上搜——母公司、母公司的母公司、控股方、投资方。网页跳了好几个，有些信息对不上，有些名字已经注销了。翻到第四层还是第五层的时候，他看到一个名字，跟"星辰科技"挂在一个地址上面，法人代表那一栏填着"张"什么，后面的字模糊了，没看清。
页面跳转了一下，404了。
他退出来，重新搜那个地址。地址还在，但那栋楼现在挂的是另一家公司的牌子，做物流的。他把手机搁下，闭了闭眼睛。这条线暂时只能到这儿了。
窗外的天开始发灰了。他听见楼下包子铺开门的声音，铁卷帘往上推的时候哗啦响了一阵，然后是人在说话，塑料袋的声音，暖水瓶倒水的声音。城中村又开始活了。
他起来洗了把脸，把桌上的三样东西收进抽屉，出门。
上午的单跑得比平时快，他每送完一单就绕梧桐苑附近过一趟。第一趟过的时候小区大门正常开着，门卫亭里白天那个保安正跟一个送快递的说话。第二趟过的时候八号楼侧面那棵老槐树底下有个人在遛狗——真狗，他"看见"了狗头顶有代码——牵着绳，没往井盖那边看。第三趟过的时候他绕到小区东边那条街上，隔着围墙看了几眼那井盖的方向，铁板盖得好好的，上面落了树叶，看着跟周围别的井盖没什么区别。
没动静。
他把心放下来了一点。
中午回王婶那儿吃饭的时候，胖橘蹲在门口，他蹲下来摸了一把。猫脑袋往他手心里蹭了蹭，呼噜呼噜的。他"看"了一眼，一切正常。
王婶端了一碗面出来，放桌上。"你今天上午跑得挺快啊，我瞧着你过了三回了都。"
他愣了一下："您看见我跑单了？"
"可不，我出摊的时候你就从巷口过一趟，收摊的时候又一趟，刚才又来一趟。"王婶把筷子摆好，"你今天单子都往城东送？"
"嗯，那边单多。"
"那也注意休息，别累着了。"
他低头吃面，没接话。王婶不知道梧桐苑的事，她只觉得他今天跑得勤了些。但她在巷口出摊的时候，确实看见了他三次。
下午他没再刻意去绕。把该送的都送了，天擦黑的时候他收了工，回屋洗了个澡换了件干净的衣服，然后坐在床边等着。
等什么他也不知道。可能等着那扇门自己开了，也可能等着自己下决心。
大概九点多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就一行字：
"今晚月牙。风不大。宜动。"
他盯着那短信看了好几遍。号码是本地号，没存过。他心里动了一下，回了一条："你是谁？"
等了大概五分钟，那边回了两个字："秋天。"
秋天的树。周老头老伴儿的那个外卖账号。
他把手机搁下，站起来走到窗前。外头的天确实跟短信里说的一样，月牙，薄薄一轮挂在天上，风不大，吹得窗帘微微动。城中村的夜晚闹了半截，这会儿开始收摊了，烧烤摊的烟慢慢散了，说话声远了。
他从抽屉里把那三样东西拿出来，揣进兜里。
出门的时候他没锁门，就虚掩着。
路过小卖部门口的时候老陈坐在柜台里面看电视，见他走过去抬了一下手，没说话。他也没停，就那么走过去了。
翻墙、躲监控、撬井盖。
这回他做得比前两回都顺，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暗红灯光下螺旋台阶一级一级往下，他走得不快也不慢，每一步踩在铁台阶上都发出轻微的"噔"声。到了防火门前他掏白卡刷了一下，门开了。
走廊里那些铁皮柜子安安静静站着。他径直走到尽头。
那扇金属门还是昨晚那个样子，露了脸盆大一片，边缘的水泥碎屑散在地面上，没人动过。他蹲下来，看了一眼门缝最下方的凹槽，然后掏出那把钥匙。
薄薄的合金片，齿纹在手心里压出印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入口。防火门关着，走廊里只有通风管道的声响，灯管的白光把那些铁皮柜子的影子拉得老长。整个地下一层就他一个人。
不，不是一个人。
他心里知道，地上某个地方，周老头这会儿也许也醒着。老陈的小卖部灯还亮着。
他把钥匙对准那个凹槽，慢慢地插了进去。
严丝合缝。
他转动钥匙的时候手感比他想象的重，像在拧一个锈了很久的螺丝，涩滞的阻力从钥匙柄往虎口上传。他加了点力，转到底，听见"咔"的一声。
很轻很短的声响，像是某根弹簧被弹开了。
金属门的内侧发出了一个低沉的嗡嗡声，跟通风管道的声音不一样，频率更低，像某种大功率设备通电了。然后门上那道头发丝细的缝隙开始变宽——极其缓慢地、从中间往两边退开，像是两片门板在往墙里缩。
白光从缝隙里透出来。
不是灯的那种黄白，是一种很纯粹的白，没有温度感的白，像是印刷品上大面积留白的那种。光线从门缝里泻出来，在地面上铺开一片光斑。
门慢慢打开了。
他站在门口，眯着眼适应了一下亮度。
那白光确实很亮，亮到他刚开始看不太清里面有什么。视线花了大概十来秒，光圈慢慢退下去，里面的轮廓显现出来了。
一个方形的房间。不大，目测跟地面上一间普通卧室差不多。墙壁都是白色的，像是某种光滑的板材，反光很强，四面都亮晶晶的。
房间正中央站着一排人。
六个。整整齐齐排成一列，间距一致，面朝他这边站着，一动不动。他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有睁着的也有闭着的，睁着的那些瞳孔没有焦点，看着前方某处虚空。
他一个个看过去。
第一个，编号标签贴在锁骨上方，编号"089"，陈建国。那张脸他在小卖部看了五六年了，就是老陈。但老陈现在应该正坐在柜台后面看电视，而这个"老陈"站在白光里面，穿着一件灰白色的连体服，闭着眼，嘴抿着。
他往右看。第二个，编号"000"——上面是空的，没有照片。第三个数目是"467"，赵秀兰。他在档案柜里看过那张表格上的照片，跟眼前这张脸对得上。一个瘦瘦的老人，颧骨高，头发花白，睁着眼，瞳孔发灰。
他站在门口没往里走。门缝里透出来的白光打在他脸上，暖的。
第四个他认识。
第四个人站在赵秀兰旁边，编号"000"，边上贴着一张小小的照片。照片上的脸年轻，二十五六的样子，嘴角有一点天生的弧度，头发有点长了，看着像没睡够。
他看着那张脸，跟自己每天早上对着洗手台那面裂了纹的小镜子看见的那张脸一模一样。
他站在门口没动，脚底下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那白光暖洋洋的，但他从后脊梁骨往上冒凉气。
第五个、第六个，编号也是"000"。"000"占了三个位置——他一个，还有两个他不认识的面孔，一个年轻女人，一个中年男人，都闭着眼，穿着一样的灰白连体服。
他往房间深处看了一眼。最里面那面墙上嵌着一块屏幕，尺寸不大，跟家用电视差不多。屏幕亮着，上面滚动着一排一排的文字和数据。
他眯着眼凑近了看。
第一行："实验体000。运行状态:正常。当前载体:孤烟暮蝉。坐标定位:城中村南巷15号。监控覆盖:100%。备注:随机唤醒，读码权限异常激活，尚在研究原因。"
第二行往下，是一串实时的数据在跳：
心跳:78bpm | 位置:城中村南巷15号 | 移动速度:0km/h | 近期情绪波动指数:中等偏高 | 触发关键词:梧桐苑、星辰科技、代码回收计划
他站在那屏幕前面，看着自己的心跳、自己今晚走过的路、自己这几天心里头翻过的念头，一条一条地在那儿滚动。
屏幕最下方还有一行小字，更新频率最快，几乎每秒都在变化：
当前对话内容监控:["钥匙一次有效","插进去转一下","门开了","里面的人会知道"]
他站在原地，觉着后脊梁那股凉气顺着后背一路往上，一直爬到后脑勺。
他们知道。
他刚才说的每个字、做的每个动作，从他把钥匙插进去的那一刻开始，全部被知道了。不对，更早。周老头把钥匙给他的时候就知道了，他说"里面的人会知道"，他那时候说的"里面的人"指的不是这六个站着的。
指的是这个屏幕背后的人。
他往后退了一步，退到了门口。房间里面那六个"人"还站着没动，白光从他们身后的墙壁上漫射开来，把整个房间照得跟白昼一样。
他转身走了。
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经过那些铁皮柜子的时候他没看两边的编号，径直穿过走廊、推开防火门、走上螺旋台阶。暗红灯光照着他一级一级往上爬，爬到了井盖底下。
他掀开井盖，出来，合上。
梧桐苑的小区院子里静悄悄的，月牙挂在天上，风跟来的时候一样不大不小地吹着。他翻墙出去，走回电动车旁边，坐上去，把钥匙拧开。
骑出那条街的时候他掏出手机，点开那个陌生号码的短信，回了一条：
"地下一层有屏幕，实时监控。里面站着六个人，三个是000，1.0版本复制体。明天白天找你。"
发完他把手机揣回兜里，骑着车在夜风里往回走。
快到自己那条巷子的时候他减了速，看了一眼小卖部的方向。卷帘门拉着，灯关了，老陈应该是睡了。
他又往前骑了一小段，到了自家楼下，停好车，上楼。
推开自己那扇虚掩着的门，进屋，把门关上，锁了。
他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桌边坐下来，伸手把那三样东西重新掏出来摆在桌上。
钥匙缺了一个齿。
他捻起来看了看，那把薄薄的合金钥匙，插进去转完之后被什么东西咬了一下，最边上那颗齿崩掉了一半，缺口泛着新茬的光。
一次有效。
它确实只用了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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