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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Last Edition Universe

Chapter 12 /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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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2

The Last Edition Univer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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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本来以为那一晚会睡不着。结果头挨枕头就没了知觉,再睁眼已经天亮。大概身体比脑子诚实,累到一定程度什么都不管了。他坐起来的时候窗帘缝里透进一道白亮的光,外面有人在喊"豆浆——热豆浆——",跟任何一个平常的早晨一模一样。

他洗漱、换衣服、把桌上的三样东西收进抽屉。出门的时候想了一下,先没去接单,拐到小卖部那边去了。

卷帘门已经拉开了,老陈在里头摆货。方便面一箱一箱码在门边,他正往里摞,弯着腰拿肩膀顶着箱子往里推。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他一眼。

"进来坐。"

孤烟暮蝉走进去,在柜台旁边那把塑料凳子上坐下来。

老陈把最后一箱面堆好,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过来坐回他柜台后面那把椅子上。他倒了杯茶推过来,搪瓷缸子,上面印着红双喜三个字,掉了一半的漆。

"昨晚上你下楼了。"老陈说的不是问句。

"下了。"

"看见什么了?"

孤烟暮蝉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水烫,他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热了一条线。"地下一层最里面那面墙后面有个房间。门开了,里头站着六个人,有两个跟你一模一样。"

老陈端着茶杯的手没动。过了好几秒他才把杯子放下,杯底搁在柜台上磕了一声轻响。

"站着?"

"站着。穿着白色连体服,闭着眼,一个是你,一个是赵秀兰,三个是叫'000'的,编号都是000。其中有一个跟我长得一样。"

"活着?"

"说不上来。有呼吸有体温,站着一动不动,瞳孔没有焦点。"

老陈没再问。他低下头看着茶缸子里浮沉的茶叶末,拿杯盖撇了撇。大概小半分钟没说话,外面路上有辆三轮车按着喇叭过去了,声音由远及近又远了。

"我当年签完那个协议之后头半年一直做梦,梦见自己站在一个很亮的地方。"老陈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跟平时差不多,但慢了一点,"站着不动,脚底下没有根,就那么站着。我当时以为就我一个人的梦。"

孤烟暮蝉把搪瓷缸子搁下。"周大爷说他老伴儿看见里头站了一排人,编号000到999,全站着。但我只看见了六个。那个房间不大,塞不下999个人。"

"可能不是同一个房间。楼下可能不止这一间。"

"我也在想这个。"孤烟暮蝉说,"房间最里面有块屏幕,实时显示我的位置、心跳、最近在想什么。我们说的话它全听见了,钥匙插进去那一刻就开始录了。"

老陈靠在椅背上,看着小卖部门口的路面。一束阳光斜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慢慢浮着。

"那你下来跟我说的这番话——"

"它应该也听见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

"那怎么办?"老陈问。

"不知道。但我觉得它只是在看,没在干涉。我昨晚进了那个房间,站在它屏幕前面看了半天,它也没把我怎么样。那六个站着的也没动。"

老陈想了想。"就像个监控室,不是监狱。"

"差不多。"

孤烟暮蝉把搪瓷缸子里的茶喝完了,站起来。"我先跑单,下午我去找周大爷,晚上我把他带过来。咱们三个凑一起合计合计。"

老陈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目送孤烟暮蝉走出小卖部,又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

下午的单跑得比较顺。天气不错,不冷不热的,街上人多车多,送了二十来单没怎么卡壳。快五点的时候他收了工,骑车往锦绣苑那边去。

上楼敲门。601的门开了,周老头站在门后,没等他说话就侧身让了一条缝。

"进来说。"

客厅里跟上次一样干净,电视开着,声音关没了。老头坐到沙发上,把茶几上的烟灰缸往旁边挪了挪,腾出块地方。

"昨晚怎么样?"

孤烟暮蝉坐下来,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老头听着,中间没插嘴,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一直夹着。他说到那个房间里有六个"人"的时候老头的手指动了一下;说到赵秀兰站在第四个位置上的时候,老头的手指停住了。

说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

"她还穿着那件连体服?"老头问。

"灰白色的,跟其他人一样。"

"头发梳着没?"

"梳了,扎着。"

老头把烟放下了,放在茶几上搁着。他看了孤烟暮蝉一眼,眼神里没有什么剧烈的波动,就是那种沉到底的平静。"她活着的时候头发就总扎着,说披着碍事。"

"大爷,你怎么看?"

老头沉吟了一会儿。"我认识一个人,以前也在那家公司干过。不是搞技术的,是行政,负责档案整理。他退休之前跟我老伴儿说过一句话,说那个项目表面上叫'观测中心',实际上在干什么他们底下的人也说不清。但他提过一嘴,说是'备份'。"

"备份?"

"他说那些档案柜里每张表格背后,都对应着地下某一个'储存单元'。你活着的时候它同步记录你的所有数据,等你没了或者不干了,那个数据也不会删,就存在底下。"

孤烟暮蝉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两圈。"所以那些站着的——"

"可能是'快照'。某一时刻的你,被存下来了,放在那儿供上面的人随时调取查看。"老头说,"我老伴儿当年看见的那个画面里,她自己也在里面站着。那时候她还活着。"

"那她现在——"

"她跳下去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就算人没了,数据也还在'。"老头把那根没点的烟重新夹起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我当时没明白,后来我想通了。她跳下去之前去地下室看过,看见自己站在里面了。她知道即使她不在了,那个'她'还会继续站着。"

孤烟暮蝉坐在沙发上,窗外的光线慢慢变暗了。老头说话的时候语气一直很平,但他注意到老头的手一直在捏那根烟,把烟纸捏皱了,烟丝从两头漏出来。

"大爷,今晚你跟我去一趟梧桐苑。老陈也去。三个人把这事儿摊开聊聊。"

老头把烟丝漏完的那根空烟纸放在茶几上,搓了搓手上的碎末。"行。"

天彻底黑下来之后三个人在梧桐苑东边那条街上的一个夜宵摊碰了头。老陈穿了一件灰扑扑的外套,手里拎着一袋花生米。周老头背着他那个布袋子准时到了,里面还是锤子和凿子。孤烟暮蝉穿了他那件黑外套,兜里揣着那张缺了齿的钥匙和备用白卡。

夜宵摊的老板娘给他们支了张小桌子,三把塑料凳往地上一摆。老陈把花生米倒出来,周老头要了一壶茶,孤烟暮蝉要了瓶水。三个人坐在梧桐苑围墙外面的马路边上,隔着一片铁栅栏能看到小区里面那几栋楼的轮廓。

"我先把我知道的捋一遍。"孤烟暮蝉开了口,"第一,公司现在不叫星辰科技了,改成了物流公司的名,但根没变。第二,地下分好几层,地下一层是档案柜,地下二层是储存单元,我们进的那间可能是其中一个。第三,那个屏幕实时监控所有实验体的动态,谁动了哪扇门、说了什么话它全都知道。"

老陈剥了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着。"第四条我来补。那个'自愿退出'协议我签了五年了,读完码权限卸了,但我的备份还在地下站着。这说明退出协议只管'看'这一件事,不管'存'。"

周老头端着茶杯没喝。"第五条。那扇门我老伴儿当年顺钥匙的时候,那个穿蓝衣服的人说漏了一句话——他说底下那一层有'主控'。一个比储存单元更大的空间,真正的'观测中心'在那。"

"主控。"孤烟暮蝉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那扇金属门后面有没有通道通往更下面?"

"应该没有。那间储存单元是独立的,四面密封。要下到更底层,可能得从别处走。"

老陈把花生壳拢了拢,堆在桌角上。"所以我们现在的问题是——我们知道了一部分真相,但我们动不了它。它能看见我们,我们看不见它。钥匙用完了,门开了但没法用第二次,墙上那道缝你就算彻底凿开也没用,因为那只是个观察窗,不是入口。"

三个人安静了一会儿。夜宵摊上的灯光昏黄,飞蛾绕着灯泡转。梧桐苑里面静悄悄的,八号楼侧面那棵槐树在风里轻轻晃着枝叶。

"我有个想法。"孤烟暮蝉说,"我们不动它了,让它动。"

老陈和周老头同时看着他。

"那个屏幕能看见我实时的一切,位置、心跳、说的每一个字。那我们就给它看。每天正常跑单、正常吃饭、正常睡觉。但有一件事可以变。"

"什么事?"

"我用它看见的东西来反看它。"孤烟暮蝉说,"它既然能监控我说话,那我就在它能听见的地方故意说一些话,看它的反应。比如说'我找到那把真正的钥匙了',或者'我知道主控在哪了',然后观察它的反馈。"

周老头端着的茶杯停了一下。"引蛇出洞?"

"差不多。它现在不干涉我们,是因为我们还没触及核心。等我们表现出好像要触及核心了,它可能会自己露出破绽。"

老陈剥了颗花生米,想了想。"那它万一直接把你'回收'了呢?"

孤烟暮蝉靠在塑料椅背上,仰头看了看天。月牙比昨晚亮了一些,在梧桐苑的楼顶上方挂着,边上有一颗很亮的星。

"我已经在它名单上了,单子最顶上写着'待回收'。回收是迟早的事。但'迟早'跟'今晚'之间,我还能做点什么。"

周老头把茶杯放下了。"你准备第一句话说啥?"

孤烟暮蝉想了想。"就说'我今天去翻了一下档案柜,看见了地下三层的入口施工图,上面写着八个字——'本层为星辰科技原观测中心主控室。'"

"施工图哪来的?"

"它问起来我就说是从你老伴儿笔记本里撕下来的那页找着的。"孤烟暮蝉看着周老头,"反正那页确实是被撕掉的,它也不知道撕掉的是什么。"

周老头沉默了一下,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

老陈把手里最后一颗花生剥了吃掉,拍了拍手站起来。"行了,今晚就到这。回去睡觉,明天开始演戏。"

三个人从夜宵摊站起来,各走各的方向。孤烟暮蝉往城中村南巷走,老陈往小卖部走,周老头往梧桐苑相反的方向走。走了十几步之后周老头回头喊了一声:

"小孤。"

孤烟暮蝉停下来回头。

"那把钥匙的齿纹,"周老头说,"你注意它崩掉的那一截形状了没有?"

他想了想。"是个直角。"

"那东西是用来开门的,也是用来锁门的有机会了。"

周老头说完转身走了。孤烟暮蝉站在路边看着他灰蓝色的背影慢慢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地方。

他往自家方向走的时候把兜里那把钥匙摸出来捻了捻,缺了一角的合金片边缘确实是个直角切口,干净利落。

锁门也是用它。

那扇门打开的时候,同时也锁上了一些别的东西。

他走着走着放慢了脚步,夜风里裹着城中村的烟火气——哪家在炒辣椒,呛得人嗓子发痒,远远的有一声狗叫,然后归于安静。

他捏着那把钥匙,拐进了自己那条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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