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睡得还行。第二天早上醒过来,手机安安静静躺在床头柜上,没有新消息,没有奇怪的弹窗,连系统通知都没有。他拿起来翻了两遍,确认昨晚那条"晚安"之外确实什么都没多出来。
他把手机搁回去,坐起来靠在床头想了一会儿。昨晚对着镜子说了句"明天见",说完就睡了。一晚上没做梦,中间也没醒,算是个好觉。但他不知道自己睡着的时候是不是也被录着,打呼噜翻身说梦话全传过去了。
管它呢,反正也管不了。
洗漱出门。今天特意没先往梧桐苑那边去,老老实实接了几单城东的单,跑了一上午。中午回来吃饭的时候坐在王婶摊子上要了碗面,一边吃一边观察。胖橘蹲在台阶上晒太阳,一切正常。王婶忙着煮馄饨收钱,一切正常。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骑电动车的、拎菜的、抱小孩的,一切正常。他拿"看见"的功能扫了一圈,每个人头顶都有编码,编码都在正常范围里浮动,没人异常。他把视线收回来,埋头吃面。
下午两点多接了一单送到锦绣苑旁边的金水湾。送完之后顺路拐到锦绣苑,在大门口停了一下,还是进去了。上楼,敲601。周老头开的门,手里拿着一张报纸,侧身让他进来。
"今天早上有人从门缝塞进来的。"老头把桌上一个信封推过来。牛皮纸的,没贴邮票没写地址,正面画了一个圈,圆圆的,跟三环符号最外面那圈一样。"也没署名,早上开门买菜的时候掉在地上了。"
孤烟暮蝉把信封拿起来掂了掂,挺薄。撕开封口往手心里一倒,掉出来一张折叠的纸条。展开来,里面用圆珠笔写了两行字,字迹跟笔记本后面的那部分很像但有一点点不一样,线条细些,笔锋收得轻些。
第一行:"你睡得好吗?"
第二行:"我也睡不好了。"
他捏着那张纸条,跟老头对视了一眼。
"她也睡不着了。"老头说这话的时候把报纸放下,声音干巴巴的。
孤烟暮蝉没接话。他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圆珠笔细细的:"那个屏幕播出来的东西,不全是真的。"
"什么意思?"
老头摇了摇头。"她说'不全是真的',没说哪部分假。"
孤烟暮蝉把纸条折好放回信封里。他坐在沙发上,脑子里把这句话跟之前的事情串了串——他说的话被录了,他的语速被算了,他的心跳位置全被显示了。但如果那些数据里有假的,那他看到的那六个站着的"人"呢?他自己的复制体呢?
"大爷,你老伴儿生前跟你说过她怀疑那个屏幕有假吗?"
老头坐在对面,两手搭在膝盖上。"她跟我说过一回。她说那屏幕上面显示的编号有时候会跳,像是刷新了一下,所有数字同时变了一行。她问过那个穿蓝衣服的人,那人说'系统在更新'。她当时没当回事,后来才觉得不对。"
"什么不对?"
"更新为什么要改编号?"老头说,"她是做档案的,她说正常系统更新不会动数据本身,顶多界面变变。如果编号变了,说明有人在改记录。"
孤烟暮蝉靠在沙发背上。"你的意思是,我们看到的那些——000到999——可能不是真实名单,是被人改过的。"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我老伴儿生前最后那一个月,一直在查一件事。她说她发现有几个编号的位置对不上,档案柜里面放的表格跟地下储存单元里站着的人不是同一批。比如柜子里编号467是她,但地下站着的那个467是另一张脸。"
"她跟谁说了?"
"她跟我说了。我当时觉得她太累了看花了,没当回事。"老头的声音沉下去了一点,"后来她走了我才想,如果当时信了她的话去查一查,她现在可能还活着。"
孤烟暮蝉没说话。他坐着,窗外有鸟叫,楼下有人在喊收废品,跟这个房间里的安静对着一动一静。
"大爷,你老伴儿留下的东西里,有没有提到过她查到了什么?"
老头站起来走到电视柜前面,拉开抽屉翻了翻,拿出一个很小的黑色笔记本。巴掌大,封皮磨得发毛了,边角卷着。他递给孤烟暮蝉。
"她随身带的,走的那天穿我的夹克,这个本子在外套内兜里。我后来才翻到。"
孤烟暮蝉翻开。字跟那个大笔记本后半部分的一样,但写得比大本子上更乱,好多地方有涂改和划掉重写,看着像是在很急的状态下记的。前面十几页记的都是日常观察——今天哪条街的红绿灯时间变了、某个地下通道里多了一组新的传感器、某天夜里梧桐苑方向有轻微的震动感。每一条后面都标了日期和时间,精确到分钟。
他翻到中间一页的时候停下了。
那页纸上用圆珠笔画了一张图,应该是地下结构的手绘剖面。最上面画了条地平线,线上面标着"梧桐苑地面"。线下面画了三层,第一层标着"档案",第二层标着"储存单元",第三层画了个问号,问号旁边用铅笔写了三个字:"主控室?"
第三层的空间比上面两层都大,画了至少两倍宽。箭头从储存单元那一层画了一条虚线往下通到主控室,虚线旁边写着"检修通道(已封)",后面打了个括号"可能通"。
她找到了一条可能通往主控室的入口。
孤烟暮蝉抬起头。"大爷,你老伴儿提到的'检修通道'在哪?"
老头走过来,低头看了看那张图。"她没跟我细说,但她提过一个地方——梧桐苑地下车库最里面那面墙,消防通道后面有一扇铁门。她说那扇门后面有楼梯往下走,但门上挂了三把锁。她没钥匙。"
"三把锁。"
"嗯,她说那三把锁的材料跟白卡不一样,刷不开,得用钥匙。"老头说完看了他一眼。"你昨晚那把钥匙缺了个齿,说不定那三把锁里有一把就是配那缺口的。"
孤烟暮蝉掏出那把缺了齿的钥匙看了看。崩掉的那一截是个直角切口,干净利落。"那把锁的形状是方的?"
"她没画。但我印象里她说了一句'方的,插不进圆孔'。"
孤烟暮蝉把钥匙收回去。心里把新信息跟旧的重新拼了一下——地下三层是主控室,通道被堵了,检修入口在地下停车场消防通道后面,有三把锁,那把钥匙能开其中一把。
"我去看看。"
老头站起来。"现在?"
"现在。白天人多,反而好混进去。晚上太显眼。"
老头没拦他,从抽屉里翻了半天又摸出一把小手电筒,比打火机大一点,装两节七号电池的那种,塑料壳子磨得花花的。"带着,底下可能没灯。"
孤烟暮蝉接过来揣进兜里。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老头一眼。"大爷,你放心,我就看看锁什么样,不动它。"
老头站在窗边,背着手,点了点头。
他下楼出了锦绣苑,骑车往梧桐苑。下午的阳光晒着,小区里出来晒太阳的老人不少,健身器材那围着几个推孩子的。他把车停在外面,从人行门走进去,保安正跟一个送水的说话,没注意他。
地下车库入口在小区北侧,坡道往下,光线逐渐暗下来。车库不大,停了大概几十辆车,白天空了大半,稀稀落落的。他顺着墙往最里面走,经过一排排落满灰的私家车和角落里堆着的旧家具,走到最里面那面墙前。
消防通道的门就在那儿。铁皮的,涂着红漆,上面写着"消防通道·禁止占用"。
他站在那扇门前面,左右看了看。没监控,这地方在死角里。
他慢慢拉开那扇铁门。门轴没有生锈,转起来很顺,显然是近期有人开过。门后面是一条不宽的通道,顶上有灯,亮着白炽光。走到底,出现一扇更小更厚的铁门。门上确实挂了三把锁,一字排开,三个不同的样式。
第一把是普通的挂锁,黄铜色,上面有锈。第二把是密码锁,转盘式的,数字被磨得看不太清。第三把——
第三把锁是方形的。金属外壳,比前两把都小,锁孔的形状也是方的,边长大概一厘米左右。锁孔内侧能看到几道细槽,跟普通锁的弹子结构不一样。
孤烟暮蝉蹲下来看了看那个方形锁孔,然后掏出那把缺了齿的钥匙。他把钥匙插进去试了一下,齿对不上,差了一截。他把钥匙转了个角度又试了一次,还是进不去。但他注意到钥匙缺的那个齿的直角形状,跟锁孔里某一道槽的走向一致——就差那么一点。
他拔出来,把钥匙对着光看了看。
"齿纹是反的。"他自言自语了一句。
锁孔里的槽是顺时针方向走的,他钥匙上的齿是逆时针磨的。如果这把钥匙是开这把锁的,那它被磨反了。要么是有人故意磨反了不让它用,要么就是这把钥匙根本就不是开这把锁的。
他把钥匙收起来,站起来退出了消防通道。把那扇红漆铁门轻轻合上,原样关好。
他往地下车库外面走的时候心里在算——三把锁,一把钥匙开了那扇金属储存单元的门,齿纹崩了,但崩掉的部分正好对应这把方形锁。如果把他那把钥匙上剩下的部分打磨一下,把齿翻过来,说不定能插得进去。
但这个活他干不了,得找专业人士。
他走出地下车库回到地面,阳光晒得睁不开眼。他眯着眼站在梧桐苑的院子里,花坛旁边有个老太太在喂流浪猫,猫围了一圈低头吃猫粮。
他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
然后拨了一个号。
响了三四声,那边接起来了。老陈的声音有点沙,像刚睡醒。"喂?"
"陈叔,你认识配锁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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