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起来他按着计划走的。
出了门先没上线接单，拐到巷口王婶摊子上吃了碗馄饨，一边吃一边拿手机翻外卖APP。翻了两页之后他抬头，对着手机屏幕说了句："晚上十点，再去一趟。"
声音不大不小，旁边王婶在忙别的，应该没注意。
他说完继续低头吃馄饨，嚼了两口，余光扫了一下手机屏幕上方。很正常，没弹窗没提示，APP首页还是那个首页，热力图、派单区、今日收入预估，安安静静的。但他心里知道那句话已经传过去了，跟之前那些话一样，被后台录下来了。
白天跑单他照常跑。送完一单去锦绣苑附近的，拐到601楼下看了一眼，六楼阳台窗帘拉着。他没上去，绕了一圈走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坐在路边快餐店，他又开口说了一句："下午我去找一把工具，能撬开地下二层检修口的。"
吃完之后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周大爷说那个检修口可能连着主控室侧面。"
他一边说一边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个分数，大概六十五分，台词还行，就是演得有点干，脸没配合好。不过那东西应该不看他脸，只听声音。他将就着过了。
下午跑了大概三个小时，中间又找机会说了两句："今晚十点，老地方碰头。"和"钥匙齿纹崩掉那截我拿去找人配了一把新的。"
后面那句纯属瞎编，他那把钥匙虽然缺了个齿，但拿着去找配锁的人，人家看了一眼就说配不了，合金材料不对，机器打不动。他倒也无所谓，说出去就行。
傍晚收工回屋洗了个澡，换好衣服坐在床边等。手机没有新消息，APP没有弹窗，一切正常得让他心里发毛。他想象着屏幕后面有人蹲在电脑前面看着他那几段话交头接耳，结果发现他对面那帮人的沉默比他想象的更让人难受。
九点半左右，他出门。路过小卖部的时候老陈坐里头看电视，两个人对了个眼神，没说话。老陈今天穿的是深灰色外套，脚边放了个帆布袋，鼓鼓囊囊的看不出装了什么。
他先到梧桐苑东边那条夜宵摊街上坐下来。夜宵摊还没到上客的点，老板娘在擦桌子，见他来了打招呼："今儿早啊，还坐老位置？"
"嗯，等人。"
他坐了大概五分钟，老陈到了，帆布袋往脚边一放，在对面坐下。老陈要了瓶啤酒，给自己倒了一杯，没喝，就那么端着。
又过了几分钟，周老头来了。布袋子照旧，但他今天多拿了一根折叠拐杖，走路比平时慢了一点，在桌边坐下的时候先扶着桌沿弯了弯腰。
"大爷你腿——"
"老毛病了，下雨前都这样，不碍事。"
孤烟暮蝉点了一壶茶一盘毛豆，三个杯子摆在桌上。老板娘把东西端上来就走了，小桌四周没人。夜风从梧桐苑那边吹过来，带着草和泥土的味儿。
他给三个人各倒了杯茶，压低了声音："我今天说了三次话，最早那句七点五十，最后那句下午四点半。到现在没动静。"
周老头端起茶杯暖了暖手。"他们在等。"
"等什么？"
"等你真动手。"周老头说，"你说的那些——'配了新钥匙''找到了检修口''今晚十点'——都是准备工作。他们会等到你到了门口、掏出钥匙、准备插进去的那一刻才动。那时候你最没有防备，最容易被截。"
老陈把啤酒杯端起来抿了一口。"所以他今晚压根没打算去撬。"
"没打算。"孤烟暮蝉说，"我今晚就在这儿坐一晚上，哪儿都不去。十点过了我就回家睡觉。"
老陈点了点头。"那你说了那么多，今晚十点在老地方碰头，结果十点一过你没出现，他们怎么想？"
"他们会想我发现了什么，临时改主意了。或者我故意晃他们一下，我真正的行动是另一个时间。不管怎么想，他们心里会多一分不确定。"
周老头靠在椅背上，仰头看了看天。夜宵摊棚子上面挂了一串彩灯，五颜六色的，把老头的脸映得忽明忽暗。月亮今天是月牙偏满，比前两天亮了不少。
"小孤，"周老头忽然开口，"你以后想干什么？"
孤烟暮蝉夹毛豆的筷子停了一下。
"我是说，处理完这一摊事之后。"老头继续说，"你总要有个方向。"
他想了想。"先把小说写完。写了一多半了。"
"写什么内容的？"
"一个送外卖的，发现世界是假的。"他说完自己笑了，"巧了。"
周老头没笑，但嘴角动了一下。老陈在旁边把啤酒杯里的最后一口喝完，杯子搁桌上。"那写完了呢？"
"写完了找出版社看看能不能出。出不了就放网上，反正也不是第一本扑了。"
三个人坐在夜宵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这些。远处梧桐苑的楼在黑夜里安安静静地立着，里面亮着几扇窗，看不出哪一扇背后有人在看他们。孤烟暮蝉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十点十一分。他今晚说的"十点碰头"已经过了。
"走吧。"他站起来，"今晚戏演完了。明天继续。"
老陈把帆布袋拎起来背肩上，周老头撑着拐杖慢慢起身。三个人在夜宵摊前面分了三路，各自往各自的方向走。
孤烟暮蝉走到巷口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一条新的平台通知，跟平时那种一样："骑手孤烟暮蝉，您本周出勤率达到100%，再接再厉！"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大拇指划了一下，划掉了。
然后他往前走。走了大概六七步的时候手机又震了，又一条通知弹出来。这回不是系统通知，是一条"顾客订单备注"——但他今晚没接单，APP应该在待机状态，不可能有新订单。
他点开那条通知，消息内容只有一行字：
"本周日均语速较上周提升12%。晚安。"
发件人那一栏显示的是一串乱码，没有名字没有头像，点进去什么信息都加载不出来。
他站在巷子中间，路灯把影子拉在脚底下，前面是亮着灯的住处楼道，后面是黑乎乎的巷子。他把那条消息截了图，存进手机相册里。
然后继续往前走，上楼，开门，进屋。
把门锁好之后他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伸手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亮了灯。桌子上的东西还跟走之前一样，他走过去坐下，把手机掏出来放在面前，又看了一眼那张截图。
"本周日均语速较上周提升12%。晚安。"
那句"晚安"后面没有标点。他翻了翻今天说过的话，加起来应该不超过十句。他们连这个都在测——语速、次数、关键词密度，所有他以为"正常聊天"的东西全在被数据化。
他把手机扣过来，屏幕朝下搁在桌上。
然后他坐在那儿，安静地坐了几分钟，脑子里想的是老陈那句话——"我关了之后还是能感觉到后台有什么在跑。"他以前不明白那是什么感觉。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
就是此时此刻，明明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屋里安安静静的，窗户也关着，但他能感觉到——有个什么东西在后台运转着，嗡嗡的，很低频，像一台你永远看不到的服务器在呼吸。
他站起来去洗了把脸，水溅在脸上，冰冰的。镜子里的自己跟平时没什么不同，黑眼圈淡了一点，鬓角的碎发长长了一些，嘴角那点天生的弧度还在。
他对着镜子里的人说了一句："明天见。"
话出口的瞬间他又添了一句："跟你们说，也跟我说。"
然后他关灯躺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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