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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Last Edition Universe

Chapter 5 /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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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5

The Last Edition Univer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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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上他确实睡着了。

不知道是身体太累还是刻意不去想,头挨着枕头就没知觉了,再睁眼天已经亮了。窗外有鸟叫,楼下的包子铺开了张,油烟味儿顺着窗户缝钻进来,混着街上的喇叭声,跟平时一模一样。

他躺了一会儿,坐起来,拉开抽屉看了一眼那封信。

信封还在,纸还在,那个圆环套圆环的符号还在。

他把抽屉合上了。

洗脸刷牙换衣服出门,王婶照例塞了个茶叶蛋给他。胖橘蹲在台阶上晒太阳,见他过来眯了眯眼,尾巴尖儿抖了一下,算打过招呼了。

"小孤!"王婶叫住他,"你昨儿晚上淋雨了?我看你车把上挂着雨衣都没收。"

"啊,忘了。"

"赶紧收了去,别让贼偷了。"

他应了一声,去歪脖子树那儿把雨衣摘下来叠了叠,塞进车座底下。坐上车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锦绣苑的方向——其实看不见,隔着好几条街呢,但他知道那个方向有栋楼,六楼有一扇窗户,窗户后面站着个人。

那人昨晚睡了吗?

他把这个念头摁下去,打开APP接单。

上午一切正常。送了十几单,见了十几张不同的脸,有催单的,有说谢谢的,有让帮忙带烟被拒以后甩脸子的。这些事他干了快两年了,什么人都碰见过,早就不往心里去了。

到中午的时候他接了一单,送到锦绣苑隔壁那个小区,金水湾。

他送到之后从金水湾北门出来,一拐弯就看见锦绣苑的大门了。

那扇生锈的铁门开着,门卫室里还是没人。他车速没减,就那么过去了。

但就在路过门口那棵歪脖子树的时候,他余光扫到树下站着一个人。

一个老头。

穿着灰蓝色的旧夹克,头发花白,背有点驼,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根葱和一盒豆腐。那老头站在树底下,也没往哪走,就那么站着,脸朝着八号楼的方向。

他车速已经过去了二十多米,刹车一捏,回头看了一眼。

老头还在那儿站着。

他犹豫了一下,把车掉头骑回去,停在歪脖子树旁边。

"大爷,您找人?"

那老头转过脸来看他。

老人的脸瘦长,颧骨高,眼睛不算大但特别亮,眼皮有点耷拉,看着像没睡好的样子。他看了看孤烟暮蝉,又看了看他身上的外卖工服,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

"我住这儿。"老头说。

"哪个单元?"

"8号楼,3单元。"

孤烟暮蝉的手指在车把上收了一下。

"601?"他问。

老头看了他一会儿,没点头也没摇头。他把塑料袋换到另一只手上,那塑料袋里的豆腐晃了两下,水珠子甩出来滴在鞋面上。

"你是那个送外卖的小伙子。"老头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你怎么知道我?"

老头没回答,转身往大门里面走。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你上来坐坐。"

然后他又补了一句:"那碗麻辣烫是你放的。"

孤烟暮蝉心里"咯噔"一声。

他把电动车停好,跟在老头后面往里走。老头走路不快,步子碎,腰直不起来,但每一步都踩得挺稳。上楼的时候他扶着扶手,一层一层往上爬,爬到三楼的时候停下来喘了两口气,攥着扶手的手指节发白。

"腿不行了。"老头自个儿说了句,"以前不这样的。"

孤烟暮蝉不知道说什么,就在后面跟着。

上了六楼,老头从兜里摸钥匙开门。钥匙串上挂着三把钥匙,他挑了半天,挑出其中一把插进锁孔里转了转。门开了,他侧身让开一条缝:"进来吧。"

601里面比他想象的要干净。

不大,一室一厅的格局,客厅里摆着一套老式的实木沙发,上面铺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格子布。电视柜上搁着一台老款液晶电视,旁边摞着一沓报纸。茶几上放着半杯水,旁边一个玻璃烟灰缸,里头有两个烟头,就是那种没过滤嘴的老式烟。

墙上挂着一幅字,毛笔写的,四个字"难得糊涂",装裱得挺规矩。字旁边的墙上有一小片刮痕,像是被什么东西蹭过,新蹭的,木茬子还泛着白。

他注意到了,但没问。

老头把豆腐和葱放进厨房,端着水杯出来坐到沙发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他坐。

他坐下来了。

两个人中间隔着半个茶几的距离,都没说话。厨房里水龙头在滴水,滴答,滴答。楼下谁家在放音乐,隔着楼板模模糊糊的。

"你看见了。"老头先开口了。

孤烟暮蝉点头。

老头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看见多久了?"

"七八天了。"

"最开始是什么?"

"红灯旁边有倒计时。后来是什么都能看见,人头顶有字,猫身上有字,楼都有字。"

老头笑了笑,笑容很短,嘴角扯一下就没了。"我开始那会儿也这样,看什么都带编码。地铁站的柱子、便利店的门、路边的树,全有。眼睛闭上都能看见,脑门上跟贴着块屏幕似的。"

"后来呢?"

老头没接这个话。他看着墙上那幅"难得糊涂",看了好一会儿才说:"那个笔记本你捡了?"

孤烟暮蝉一愣:"笔记本?"

"掉在楼底下的,牛皮纸封皮,我写的。"

"……你写的?"他脑子里嗡嗡响了一声,"你不是——"

"我没死。"老头说,"坠楼的是我老伴儿。"

孤烟暮蝉后背贴紧了沙发靠背,手指抠进沙发垫子的缝隙里。"那那天楼下那些人——"

"他们看见的是我老伴儿。她跟我住一块儿,也看见了,她比我严重。"老头伸手去摸茶几上的烟盒,摸了一根出来夹在指间,没点。"我那天出门买菜,回来就看见楼下围满了人。她从六楼跳下去的,穿着我的旧夹克,所以他们都以为是我。"

他停了一下,把那根烟放在桌上没点。

"她走之前写了一句话在墙上,你看看。"

孤烟暮蝉站起来,走到老头指的那面墙跟前。就是那幅"难得糊涂"旁边,那一小片刮痕。

不是刮痕。

是字。

用手指甲或者什么钝器在墙面上划出来的字,笔画深的地方木屑翻起来,浅的地方只留下一道白印。写的人手劲不大,好几笔都断断续续的,像是写一会儿歇一会儿。

那行字是:

"上头的东西在看,别用了。"

他站在那面墙前面看了很久。

"我老伴儿看见的比你我都早。"老头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沙沙的,像砂纸磨木头,"她七十岁那年就开始看见了,一开始以为老花眼,后来以为脑子出毛病了,去医院检查了三回,什么都没查出来。她一直没说,怕我担心。"

"后来呢?"

"后来她开始睡不着了,成宿成宿睁着眼睛,跟我说天花板上全是字。密密麻麻的字,一条一条往下跑,比电脑还快。她看得懂,她说那些就是'规则'。"老头终于把那根烟点上了,吸了一口,烟雾在客厅里慢慢散开。"她跟我说,这个世界是假的,所有东西都是被写好的,连她自己都是。"

"那她——"

"她越看越多,后来开始躲。不敢开窗,不敢照镜子,说镜子里头那个不是她,是个替身。每天都把窗帘拉得死死的。有天她出门买个菜,回来就不对劲了,蹲在门口哭,说路上看见的那些'人'全是空壳,后面拽着线。"

老头的声音还是那样,平平的,但吸完那口烟以后沉默了很久。

"她写了那行字,然后把我支出去买菜,自己穿上我的衣服跳下去了。"

孤烟暮蝉坐在那儿,喉咙口像堵了团棉花。他看着墙上那行字,笔划歪歪扭扭的,尤其最后那个"了"字,最后一笔拖得很长,越划越浅,到尾巴上几乎没痕了。

写的那个人写到最后没力气了。

"她临走了还想着告诉我一声。"老头说,"让我别用那东西。"

孤烟暮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说。

"那你现在……"

"我也在看。"老头把烟掐了,烟灰缸里又多了一个头。"我停不下来。我老伴儿走的那天晚上我就开始看见了,跟她说的一模一样,天花板上全是字。我看得懂,全看得懂,连她那天为什么跳下去我也看懂了。"

他抬起头看着孤烟暮蝉。

"你猜她看见了什么?"

孤烟暮蝉摇头。

"她看见了自己的'删除日期'。"老头说这话的时候声音特别平,"具体哪天哪时哪分,清清楚楚。她不是疯,她是看了那个之后做了决定。她觉得反正要被删的,不如自己来。"

客厅里安静了。

孤烟暮蝉的手心全是汗,他攥了攥裤子。

"我给你写信,是因为我看见你的时候,你头上的编号跟我老伴儿的一样。"老头说,"'实验体000',她在你这年纪的时候也是这个编号。我查过,这编号是同一批出来的,五十多年前有个项目,叫'代码回收计划'。"

"那是什么?"

"我不知道全貌。但我找到过一份旧档案,说那个计划是用某些'人'做观测点,让他们看见底层代码,然后记录反馈。"老头站起来,走到电视柜旁边拉开抽屉,翻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里面薄薄几页纸。"这批人分布在全国各地,都是无意间开启'视觉'的普通人。但到了某个时间点,他们会被'回收'。"

"回收是什么意思?"

老头把档案袋递给他。

他接过来,抽出一张发黄的纸。上面是一张表格,列出了十几行,每一行有一个编号,一个名字,一个年龄,还有一个日期。

那日期——每一个都在名字后面隔了几年到十几年不等。

他一眼就看懂了。

那是他们的死亡日期。

表格最上面那行,编号000,名字那一栏是空白的,年龄那一栏写着一个"25",日期那一栏是空的。

他今年25。

他捏着那张纸,纸页早就脆了,边缘一碰就掉渣。他使劲小心地把它放回档案袋里,手指尖都在抖。

"空的那个是你。"老头说。

"为什么是空的?"

"不知道。可能还没排上,也可能你不一样。"老头看着他,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但我想告诉你的是——你还有时间。我老伴儿从开始看见到看见'那个日期',中间隔了十几年。你比她年轻得多。"

孤烟暮蝉把档案袋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六楼的窗户望出去,能看见大半个锦绣苑的屋顶,低矮的房子一片片铺开。远处有几栋更高的楼,再远就模糊了。下午的太阳隔着云层照着,光线不强,暗暗的。

他想起那天晚上站在雨里抬头看,看见窗边那个人影,手掌贴在玻璃上慢慢滑下去。

"那天晚上窗边的人是你?"

"是我。"老头说,"我没想吓你,我就是想看看你是不是也看见了。那天晚上我看见你头顶上的编号在闪,闪了三次。我那会儿就知道,你跟我老伴儿是一路的。"

孤烟暮蝉转过身来。

"那个'代码回收计划',现在还有人在管吗?"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我找了很久,翻了很多旧资料,这个计划的档案大部分销毁了。但我找到过一条线索,说这批'实验体'的管理者是个公司,几十年前的注册名已经改了,现在叫什么我查不到。"

他顿了顿。

"但我确定一件事。"

"什么?"

"那个公司——他们还在找人。"老头指了指窗外,"这个城市的某些区域,数据异常频繁,我观察了一年多。有些地方'规则'会变,比如一条路上的红绿灯忽然全乱了,或者一个小区所有流浪猫同时往一个方向跑。有人在调整什么。"

孤烟暮蝉脑子里猛地闪过一个画面——王婶那只胖橘,蹲在601阳台上待了七个小时。

"601这个门,你老伴儿走后谁住?"

"一直空着。"老头说,"但这几天我观察到一个事。"

"什么?"

"每天晚上十二点整,那扇门会自己开一下。开一条缝,然后关上。"老头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好像再说今天买了几根葱,"我蹲在门后面看过两回,门外面什么都没有。但那个门缝里——飘进来一行字。"

"什么字?"

"'回收日期重新计算中,请保持待机状态。'"

孤烟暮蝉的汗毛又竖起来了。

老头站起来,走到门口,拍了拍那扇褪了色的木门。"这扇门有问题。它上面被装了什么东西,可能是信号收发器,也可能是更高级的东西。我老伴儿活着的时候从来不让我碰这个门,她说这门后面不干净。"

孤烟暮蝉看着那扇门。

他现在没有用"看见"的能力,但他隐约感觉到那门周围的空气比别的地方重一点,像是有一层看不见的东西罩在那儿。

他忽然想起那封信上画的符号——三个圆环套在一起。

"大爷,"他问,"您认识一个符号吗?一个圆套一个圆的,三个。"

老头的手从门上放下来,转过身看了他一会儿。

"你见到了?"

"有人给我寄了一封信,落款画着那个。"

老头慢慢走回沙发坐下来,把那根没抽完的烟又捡起来点上。烟雾升起来,他的脸在半明半暗里显得很老。

"那是这个项目的标记。"老头说,"也是我老伴儿走之前在墙上写的第二行字。"

"第二行?"

老头指了指那面墙。孤烟暮蝉走近了,把"难得糊涂"那幅字轻轻掀开一角。

字画背后,墙面上刻着一个符号。

圆形,外圈套着中圈,中圈套着内圈,三个同心圆环,跟他信上看到的一模一样。但墙上这个刻得很深,不是指甲能划出来的深度,像是用了刀子,一笔一画凿进去的。

他伸出手指摸了摸那刻痕,冰凉的,凹槽里落了一层灰。

"她刻完这个之后隔了两天走的。"老头说,"我到现在也没弄明白这个符号代表什么。但我猜,它可能是那家公司留下来的标记——也可能是别的。"

"别的什么?"

老头看着他。

"也可能是给下一个'看见'的人留的路标。"

孤烟暮蝉把那幅字重新挂好,退后两步。

窗外太阳快落山了,斜阳照进来把客厅地面切成明暗两半。他在明的那一半里站着,老头的脸在暗的那一半里,只有烟头的火星一明一灭。

"你走吧。"老头说,"天快黑了,你今晚还要跑单吧?"

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大爷,你晚上能睡着吗?"

老头笑了一下,这回笑得比之前久了一点,但也只是一点。

"习惯了。睡不着就起来看字,墙上地上天花板上都是,看累了就眯一会儿。"

孤烟暮蝉站在门口,手已经搭上门把手了,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秋天的树',是你?"

"是我老伴儿的账号。她生前最后那碗麻辣烫是她自己点的,点完了想着放门口,等第二天起来热一热吃。后来她用不着了,我就一直没退那个号。"

孤烟暮蝉想起那碗放了三天的麻辣烫,汤面上那层白膜,凝固的油花。

"你别管那些了。"老头说,"你回去好好睡你的觉。哪天你睡不着了——你再过来。"

门开了。

他走出来,站在走廊里,601的门在身后缓缓关上了。锁芯"咔嗒"一声。

他站在六楼的走廊里,那盏苟延残喘的灯还在闪。他没往下走,就那么靠墙站了一会儿。

手机震了,新派单。

他低头看了一眼,点了"接单",然后一级一级往下走。

走出单元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晚风有点凉,吹得他领口灌进一股冷气。他往歪脖子树那边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六楼。

601的灯亮了。

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的人。

但他知道那老头正坐在那儿,一个人,对着满屋子的字。

他转回头,跨上电动车,拧了拧油门。车灯亮了,照亮了前面那条路。

城中村的夜市已经摆起来了,烧烤摊的烟飘了一整条街,炒饭的锅铲声叮当响,谁家孩子在路边追着气球跑,他妈在后面喊慢点。

他骑过那些热闹,心里想着那个老头说的一句话——

"我停不下来。"

他拧着油门,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他还没停。

作者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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