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信他没再打开看第二遍。
晚上去王婶家吃饺子的时候他正常得很,该吃吃该喝喝,还帮王婶把那只胖橘从床底下掏出来了。那猫躲在最里面,不知道又看见了什么,瞳孔放得老大,对着墙角那片空气发了半天呆。
"它最近是不是有点不对劲?"王婶端着饺子碗坐下来,拿筷子敲了敲碗沿,"老对着没人的地方看,还挺吓人的。"
孤烟暮蝉咬了口饺子,猪肉白菜馅的,王婶手艺没得说,汁水在嘴里爆开。他嚼完咽下去才说:"猫都这样,看见点虫子飞蛾什么的。"
"也是。"王婶信了,给他碗里又夹了两个,"多吃点,你看你这几天又瘦了。"
他笑了笑没接话。
吃完饭回来他就把那封信的事搁下了。不搁下也没办法,脑子想不明白的事硬想也没用,跟写小说卡文一个道理,你越钻牛角尖越出不来,不如先丢一边。
第二天照常跑单。
这一天过得平平无奇。送外卖,接单,爬楼,等电梯,被催单,被说"谢谢",偶尔被骂几句。那"看见"的能力还在,但他刻意不去用它,非必要不打开,就当自己戴了副不喜欢的眼镜,能摘就摘。
第三天也是。
第四天还是。
他每天路过锦绣苑大门的时候都不往那边看,骑得飞快,眼睛盯着前面。快递小哥那天给他发了个消息,问他收到信没有,他回了个"收到了",别的什么都没说。
他怕自己一问,就陷进去了。
白天他正常跑外卖,晚上回来接着写他那本小说。但他把之前写到一半的那个版本从头看了一遍之后,全删了,重新开了一个新故事,主角是一个送外卖的,某天突然发现世界不对劲,所有东西背后都有一套看不见的规则在跑。
写到第三章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看,笑了。
这不就是他自己吗?
他摇了摇头继续往下写。写完了存上,字数不多,但挺顺。
他把那个文档命名为"副本1.0"。
就这么过了四天,下雨了。
第五天傍晚,又一场雨,比上周那场还大。雨点砸在车棚顶上跟敲鼓似的,孤烟暮蝉披着雨衣站在城中村巷口,看着APP上跳出来的派单犹豫了十来秒。
雨太大,平台给加了补贴,一单多两块。
他想了一会儿,接了两单顺路的。
第一单送到梧桐苑,一路顺利。第二单跳出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地址,手指头在屏幕上停了两秒。
锦绣苑,8号楼,3单元,601。
又是那。
他想拒了。手指已经挪到"拒绝"那两个字上面了,大拇指悬在那儿了大概三秒钟。雨水顺着帽檐滴下来,滴在屏幕上,糊了那行地址。
他擦了擦屏幕。
然后点了"接单"。
他跟自己说,就去送一趟,送完就走,不看不问不多事。那封信上写的"别深挖",他记得清清楚楚。
雨越下越大,他骑到锦绣苑门口的时候视线都是花的,雨刷器是摆设,只能拿袖子不停地抹头盔面罩。歪脖子树下停了车,他拎着外卖袋子往8号楼跑,脚底下水花四溅。
楼道里还是那个破灯,跺了三脚才亮。他蹭蹭蹭往上爬,一口气到了六楼。
601门口。
那碗麻辣烫已经没了。
他站在楼梯口,愣在那儿看了两秒。门口那块地砖上还有浅浅的一道圆印子,是碗底搁久了留下的水痕圈,但袋子碗全没了,干干净净的,连那两颗蒜瓣都不见了。
有人收了。
他站在那扇门前,手里提着新外卖,塑料袋勒得手指头发白。门还是那扇门,福字还是那个褪色的福字,走廊灯还是那根苟延残喘的灯丝。
他犹豫了一下,弯腰把新外卖放在门口。
刚要站起来——
门缝底下塞出来一张纸条。
他就蹲在那儿,看着那张白纸从门缝里缓缓推出来,一点一点,像蜗牛在爬。纸是被人从里面推出来的,推得很慢,慢得他心里直发毛。
他盯着那张纸慢慢伸出来、慢慢停住,纸角搭在门槛上。
雨衣上的水滴滴答答往下淌,在脚边汇了一小摊。
他伸手把那纸条捡起来。
上面就一句话,跟上次那封信是同一个笔迹,一样的钢笔字,一样工工整整:
"吃完那碗麻辣烫之后,我七天了都睡不着觉。"
他蹲在那儿没动。
门里面很安静,电视声没了,那个刮擦的声音也没了。
他把那张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字比正面小了一个号,挤在一起,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你如果还能睡着,就继续送外卖。如果哪天也睡不着了——再来。"
他攥着那张纸条站起来,看了一眼那扇门。
他还是什么都没"看"。他强行关了那个功能,他不想知道这扇门后面是什么人,那人长什么样,在干什么,睡不着几天了。他什么都不想知道。
他把外卖袋子往门口挪了挪,确保那人一开门就能踢到。
然后转身下楼。
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靠在墙上喘了口气。楼道窗户没关,雨飘进来把窗台打湿了一片,外面的天黑得像扣了个锅,雨声哗哗的。
他掏出手机,翻了翻平台记录。
五天前那单麻辣烫的订单,顾客备注写的是"放门口就好,别敲门",头像是个灰色的默认头像,网名叫"秋天的树",点进去看主页,注册时间显示是2023年,下过十几单外卖,评价全是默认好评,不写字的。
一单普通的外卖。
一个普通的顾客。
如果不是那碗麻辣烫放了三天的门,如果不是他那天"看见"了那些代码,如果不是他蹲下去写了那张便签——
他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知道601里面住着什么人。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下楼。
出了单元门雨还是那么大,他缩着脖子往歪脖子树跑,跑了两步忽然停住了。
他不跑了。
就那么站在雨里,仰头看六楼。
雨淋在脸上眼皮上,他眯着眼使劲往上瞧。雨水灌进脖子也顾不上了。
601的窗帘拉开了。
里面亮着一盏灯,昏黄黄的,照出一个人影。那人影站在窗户边上,隔着玻璃,隔着一层雨幕,模模糊糊地也站着没动。
他看不清那人的脸,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全看不清。
但他"看见"了那人头顶飘着一行字。
那一行字比任何东西都亮,颜色发白,白得刺眼,是那种快要烧穿了底片的曝光过度的白:
个体编号:实验体-未知 | 状态:异常唤醒 | 备注:上一个看见者
上一个看见者。
麻辣烫是给他的。
孤烟暮蝉站在雨里,仰着头,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淌,淌进领口里,冰凉一片。那人影在窗边站了一会儿,伸出一只手按在玻璃上,五指张开,掌心贴紧了玻璃。
然后那只手慢慢往下滑,在湿蒙蒙的窗玻璃上留下五道水痕。
像是写了什么。
又像是没写。
他低下头,没再看。
他转身走向歪脖子树,跨上电动车,拧钥匙,打火。车灯一亮,照出前面一片白茫茫的雨幕。
他骑出锦绣苑大门的时候油门拧到了底。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那碗麻辣烫是给上一个看见的人的。"
上一个看见的人。那个坠楼的老人。
那一碗在门口放了三天、谁都没碰过的麻辣烫,是有人知道那个老人再也不会回来收了,但舍不得丢,就那么搁着,搁了三天。
可那个人怎么知道老人回不来了?
除非——他看见那一天了。
孤烟暮蝉把油门又拧紧了一点,电动车在雨夜里飞驰,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雨水砸在面罩上噼里啪啦响,他什么都听不见,就听见自己心跳声。
咣当。咣当。咣当。
他想起那封信上写的第三行:
"那碗麻辣烫不是给你的,是给上一个'看见'的人的。"
不是给他的。
是给那个坠楼的、住601的、旧笔记本上写"宇宙不是被创造的,是被读取的"的那个人的。
那封信写错收件人了?
还是那人知道上一个已经没了,故意把信寄给了他,让他来接这一棒?
他猛地刹了车。
车轮在湿滑的路面上擦了一下,车身歪了歪,他一只脚撑住地稳住。
停在路边一棵行道树底下,雨水顺着树叶往下淌。他把面罩推上去,大口喘了两口气,然后从兜里摸出手机。
拇指悬在搜索框上,抖了一下,还是把字敲进去了。
"锦绣苑 坠楼 老人 2026"
搜索出来的结果只有一条本地新闻的链接,标题很短,他点了进去。
页面跳转了一下。
正文就四行字:
"4月12日,锦绣苑小区一名七旬老人坠楼身亡。该老人姓周,退休前为某科研机构研究员,独居多年。警方初步排除他杀,具体情况仍在调查中。"
4月12日。
那是五天前。
就是他去送那碗麻辣烫的前一天。
那个老人前一天坠楼的,那碗麻辣烫是谁点的?谁放在那儿的?那个"秋天的树"的账号是谁在操作?
是那个601房间的另一个人吗?还是说——
他手指在屏幕边上停住了。
他不敢往下想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新的派单进来了,系统跳出一行提示:"新订单,距离您1.2公里,是否接单?"
他盯着那行提示看了一会儿。
然后点了"接单"。
把手机往兜里一揣,拧油门继续骑。
雨还在下,城中村的夜晚万家灯火,他从那些光中间穿过。脑子里那些代码符号没跳出来,他就用两只普通的眼睛看着前面那条路。
车灯照出去水光一片。
他骑得很稳,握着车把的手慢慢松开了。
送外卖吧。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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