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三点多才睡着,七点闹钟响的时候整个人跟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似的,眼皮肿着,嗓子眼干的。他爬起来灌了半杯凉水,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脑子里那行"梧桐苑地下三层"还在转。
他想了想,今天上午不出工了。
洗漱换衣服,随便套了件黑色卫衣,兜里揣了手机钥匙和充电宝。出门的时候王婶刚好出摊,看见他"哎"了一声:"今儿不跑单啊?"
"休息半天,有点事。"
"那正好,中午来婶家吃饭,昨天剩的排骨炖了。"
他说"行",拐出巷子骑上电动车往梧桐苑去。
梧桐苑离他住的地方确实不远,骑车五分钟的事。这小区比他想象的大,正门开了两个门洞,一个走车一个走人,人行门旁边立了块牌子"外来人员登记"。门卫亭里坐着一个穿保安制服的中年人,正低着头刷手机。
他把电动车停在门口路边,走过去。
"你好,我进去找个人。"
保安抬起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上的卫衣和运动鞋:"找谁?几号楼?"
他卡了一下。"我也不知道几号楼……是个朋友,好久没联系了,就记得住梧桐苑,姓——"他脑子里飞快转了一下,扯了个姓,"姓周。"
保安看了他两秒钟,大概觉得他长得不像什么坏人,往旁边一摆手:"自己打电话让他下来接你,不然你进不去,楼栋都有门禁。"
"行。"
他退到一边,假装打电话。眼睛往小区里面扫了扫,十几栋楼排列整齐,中间有花坛和凉亭,绿植修剪得挺规矩。整体看着就是个普通的中档小区,没什么特别。地面上干干净净的,连个流浪猫都见不着。
地下。
他注意到小区路面有好几处井盖,铁的,方形的,有些盖子上写着"污水""雨水""电""燃气"。其中有一个在八号楼侧面,盖子上什么都没写,光溜溜一块铁板,边缘焊了一圈防盗螺栓,看着比别的井盖结实。
他走过去蹲下来假装系鞋带,用余光看了一眼那井盖。
脑子里那个"看见"的功能他主动打开了。铁板上面浮出一行字:
出入口:C区03号 | 权限要求:二级以上 | 当前状态:锁定 | 监控覆盖:是(3个摄像头)
他从蹲姿站起来,慢慢直起腰,装作活动脚踝。余光往周围扫了一圈——三个摄像头,分别装在八号楼外墙、路灯杆和对面车棚顶角上。三个都是枪机,角度正好覆盖井盖周围的所有方向。
他往旁边走了几步,站到花坛后面。那个位置有个死角,路灯杆上的摄像头拍不到,但另外两个勉强能看见侧面。
他掏出手机假装刷视频,手指头在屏幕上划拉,眼睛盯着那个井盖。
就在这时候,有个人从八号楼单元门里走出来。
一个穿深蓝工作服的男人,四五十岁的样子,瘦脸,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手里拿着个保温杯。那人从楼里出来之后没往大门走,径直拐到八号楼侧面,走到那个井盖旁边蹲下来。
他蹲下去的时候挡了一下摄像头角度,很自然的那种,刚好把身子侧过去让背对着路灯杆上的镜头。然后他掏出一张卡,在井盖边缘某个位置刷了一下——孤烟暮蝉看见了,那井盖边缘有个极细的凹槽,平时根本看不出来,卡插进去的时候发出了一个很小的"嘀"声。
井盖往上弹了一下。
那人把井盖拉开一条缝,侧身钻进去,把井盖从里面合上了。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秒。
孤烟暮蝉站在花坛后面,手机屏幕上的视频还在放,但他压根没在看。他盯着那井盖合上的地方,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念头。
那人的工作服没有品牌标志,纯深蓝色,袖口洗得有点发白。保温杯是普通的银色不锈钢款,上面贴了个小贴纸,画着个圆环套圆环的符号。
跟笔记本上的一模一样。
他把手机揣兜里,转身往回走。没再看那个井盖,也没再逗留。
出了梧桐苑大门,他骑上电动车往回走,但没回住处。他拐到锦绣苑去了。
老头在。
601的门半开着,老头正坐在客厅里择豆角,电视开着但声音关得很小。见他来了,老头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
"这么早。"老头说着把豆角扔进盆里。
"我去了梧桐苑。"孤烟暮蝉直接说。
老头的动作顿了一下,豆角从手里滑进盆里,磕了一声脆响。他抬起头看着孤烟暮蝉,那眼神里没有惊讶,像是一直在等他来说这句话。
"你下去看了?"
"没下去。看见有人下去了,穿着深蓝色工作服,井盖刷的卡。"
老头放下豆角,拿抹布擦了擦手。"你现在信了?"
"笔记本后头夹的那张剪报是你放的?"
老头没否认。"我放的。但不是我写的铅笔字,那上面的字是——"他停了一下,"是我老伴儿写的。她查到的地址,她跟我说过梧桐苑地下有东西,我一开始不信。"
"你现在信了?"
"我去年冬天去蹲过一次。"老头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低了些,"半夜十二点,在那井盖旁边守了两个小时,看见三个人从里头出来。穿得跟普通人一样,出了小区就分开走,有一个还牵着条狗。"
"那条狗——"
"假的。"老头说,"我看见了,那狗头顶上没有代码。活物都有代码,假的没有。"
孤烟暮蝉坐在沙发上,把那句话在心里转了两遍。
活物都有代码,假的没有。
他想起王婶那只胖橘,头顶有字,清清楚楚的"物种:Felis catus"。那条牵着的狗没有代码。是机器狗?还是别的什么?人形的东西呢?那个穿蓝工作服的人头顶上有没有代码?
他当时没注意。他当时光盯着井盖了。
"大爷,"他坐直了身子,"那个公司——你现在知道它现在叫什么吗?"
老头从兜里摸出那个烟盒,抽了一根出来夹在指间,老规矩没点。"我不知道全名。但我找到过一份旧合同复印件,上面写的是'星辰科技'底下有个实验室,叫'人类底层架构观测中心'。后来星辰科技注销了,观测中心的资产被另一家公司接手。"
"哪家?"
老头看了他一眼。"你手机上有外卖平台吧?"
"嗯?"
"你打开看看,看看你那个外卖APP所属的公司全称是什么。"
孤烟暮蝉愣了一下,掏出手机打开美团骑手端APP,点到"关于我们"那一页。页面上端写着公司全称。
他盯着那行字,喉咙口堵了一下。
他每天用这个APP接单,用了快两年。他从来没注意过这行字。
老头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把烟放下。"我查了半年才查到这条线。你回去再查查平台背后的控股公司,一层一层往上翻,翻到最上面——名字已经不是'星辰科技'了,但注册地址还在同一个地方。"
孤烟暮蝉把手机屏幕关掉,攥在手里。
他每天跑单的平台,后台系统里全是他的数据——他的位置、他的路线、他接过的每一单、他去过的每一个小区每一栋楼每一层。那个"代码回收计划"的管理者,每天通过一个外卖APP盯着他跑。
"大爷,你发现这个有多久了?"
"快一年。"老头把那根烟放下了,"所以我后来不用手机接单了,也不叫外卖。东西自己买,菜自己做。我知道他们能看见,但我不给他们看。"
孤烟暮蝉坐在那儿,浑身上下有一股说不清的凉意,从脚底板慢慢往上爬,爬到后脊梁骨。
他每天用这个APP接了多少钱的单,跑了多少公里路,平台全知道。他每到一个地方,后台就记录一条。那些数据去了哪里?谁在看?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老头问他。
孤烟暮蝉想了想,没立刻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六楼看出去,能看见梧桐苑的楼顶露出一角,隔着几条街灰蒙蒙的。
"我想下去看看。"他说。
"你进不去。那张卡我有,但刷不开地下三层。"老头从茶几抽屉里摸出一张白色的塑料卡,跟门禁卡差不多大小,上面没有任何标志。"这是我老伴儿留下来的。她生前从那个穿蓝衣服的人身上顺来的,但权限只到地下一层。"
孤烟暮蝉接过那张卡翻来覆去看了看,白的,手感跟普通门禁卡没区别,边缘有个极小的凹痕,像是被什么工具撬过。
"地下一层是什么?"
"我没去过。但那份合同复印件上写的是——'档案室'。"
老头看着他。"你想去,我不拦你。但我把话说在前头,我老伴儿从那下面上来之后,当晚就失眠了。不是睡不着,是不敢睡。她说那个档案室里有一排柜子,写着每一个实验体的名字和编号,整整齐齐的,从000排到999。她找到了自己的编号,上面写着截止日期。"
他停了一下。
"她后来把那张写着日期的纸撕了。但上面的字她已经记住了。"
孤烟暮蝉把那张白卡攥在手心里,塑料的边角硌着掌心肌肤,凉凉的。
"大爷,"他说,"你老伴儿没跟你说过那个日期是哪天?"
老头沉默了很长时间。厨房的水龙头又开始滴水了,滴答。滴答。电视里在播午间新闻,女主持人的声音远远的。
"她说了。"老头的声音很平,"她跟我说了之后第二天就去买豆腐了。"
孤烟暮蝉没再问。
他把白卡揣进兜里,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手的时候回头说了一句:"大爷,你那根烟抽了吧。老夹着也浪费。"
老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很短的。"你小子。"
门关上了。他站在走廊里,那根灯管这回没闪,大概是彻底坏了。走廊暗沉沉的,只有楼梯口透进来一点白天光。
他往下走,一级一级。
兜里那张白卡贴着大腿,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它硌着皮肉。
他走到一楼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打开,是平台派单通知。他看了一会儿,点了"上线"。
骑着电动车穿过大街小巷的时候,他脑子里在盘算一件事。
今天晚上。
地下一层。
档案室。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