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剩下的时间他照常跑单。
中午去王婶家吃了排骨炖土豆,王婶往他碗里夹了四五块肉,说"你看你瘦得跟竹竿似的"。他扒拉了两碗饭,吃完帮王婶把碗洗了,出门的时候胖橘蹲在门槛上舔爪子,他蹲下来摸了一把,那猫喉咙里呼噜呼噜响。
他试着"看"了一下胖橘。
物种:Felis catus | 健康评分:71/100 | 近期行动轨迹:无异常 | 备注:正常
正常。没再去锦绣苑的阳台。
他站起来走了。
下午的单跑得心不在焉。两个单送错了单元门,一个顾客打电话来骂了一顿,他听着也没还嘴,一路"对不起对不起"地赔不是。等红灯的时候他盯着手机屏幕,那个APP的图标安安静静待在桌面上,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他现在看那个图标的时候,总觉得它后面有一双眼睛。
晚上九点多他把当天的最后一单送完,没回住处,骑着车在城中村里兜了一圈。最后停在老陈的小卖部门口,买了瓶水。
老陈正在柜台后面嗑瓜子看电视剧,见他进来把瓜子盆推过去:"来点?"
"不了陈叔。我问你个事。"
"说。"
"梧桐苑那地儿底下,以前那个实验室,你知道怎么进去不?"
老陈嗑瓜子的手停了一下,扭过头看着他。"你想干啥?"
"好奇。想看看。"
老陈把瓜子放下,抽了张纸擦了擦手。他看了看门口,又看了看他,声音压低了一点:"那底下现在还有人管,你最好别碰。"
"你怎么知道还有人管?"
老陈没吱声,低头把瓜子壳扫进垃圾桶里。扫完了才说:"去年有个人半夜从那井盖里头爬出来,浑身湿透,蹲在路边吐了半天。我路过看见了,那人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
他顿了顿。"那不像是人看人的眼神。像什么东西在看一个物件。"
孤烟暮蝉把水瓶盖子拧上了。
"陈叔,你那张卡——"
"谁跟你说我有卡?"
"没谁。我猜的。"
老陈盯着他看了好几秒钟。那眼神跟平时不一样,平时老陈就是个笑呵呵的杂货铺老板,这会儿他的眼神沉下来了,像一块石头沉到水底。
"你跟我过来。"
老陈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把小卖部的卷帘门拉下来一半,挂了"暂离"的牌子。然后他带着孤烟暮蝉穿过店铺后门,进了后面的小仓库。仓库里堆满了饮料箱和纸巾,角落里有一个铁皮柜子,老陈从裤腰带上解下一把钥匙打开柜门,从最底层抽出一个文件袋。
文件袋里装着一张卡。
跟老头给的那张一模一样,白的,没有任何标志,边缘有同样的小凹痕。
"我捡的。"老陈说,"去年那个人吐完走了之后落在地上的,我捡起来没还。后来我查过,这卡能刷开梧桐苑某个井盖,我试过一次,到地下一层就刷不动了。"
"地下一层有什么?"
"一条走廊,两排铁皮柜子,落满了灰。我翻了翻,全是纸质的旧档案,上面写的人名我一个都不认识。"老陈把卡递给他,"你要想去,这张也带上。两张叠加有时候能刷开地下一层的第二道门,我试过,但没敢往里走。"
孤烟暮蝉把第二张卡接过来,两张白卡并排放在手心里,一模一样。
"陈叔,你为什么帮我?"
老陈把铁皮柜子锁好,把钥匙挂回腰带上。"因为你小子是个写小说的。"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认真,"写小说的人好奇心重,管不住。我年轻的时候也写过,后来写不下去才开的店。"
他拍了拍孤烟暮蝉的肩膀,力道挺重。"别死底下就行,不然我不好跟王婶交代。"
孤烟暮蝉把两张卡揣进兜里,从仓库后门出去绕到巷子里。夜风吹过来,他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但又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不是一个人了。
他骑车回住处,换了件黑色的薄外套,兜里除了手机钥匙充电宝,还揣了一张卡,另一张让老陈帮他暂时收着。
万一刷错了被吞卡,还有备用的。
十一点四十,他出了门。
城中村这个点还热闹着,但梧桐苑那边已经很安静了。他把电动车停在距离小区大门两百米的路边,步行走过去。
门卫亭里换了个夜班保安,看着比白天那个年轻,正戴着耳机看视频,眼睛长在屏幕上没挪过。
他没走大门。
绕到小区东侧围墙,那一段墙不算高,两米出头,墙头没有铁丝网。他助跑两步扒住墙沿翻过去,落地的时候脚掌先着地,声音压得挺低。他蹲在墙根等了几秒,周围没人,也没狗叫。
梧桐苑晚上的路灯比白天暗,隔一盏亮一盏。他在花坛和树影之间穿行,尽量走在灯光照不到的地方。
八号楼侧面,那口井盖还在那儿。
他蹲下来,看了一眼井盖周围的三个摄像头。位置跟白天一样,但夜间的角度比白天好躲。他侧身背对着路灯杆那一个,同时利用八号楼墙角的凸出结构挡了另外两个,整个人缩在阴影里。
他摸出第一张白卡,在井盖边缘那个凹槽里划了一下。
"嘀。"
没反应。井盖纹丝不动。
他把卡翻了个面又刷了一次,还是没反应。
他拿出第二张,换了个角度插进去。
"嘀——嘀。"
井盖边缘的锁弹开了,弹了一小截,露出一条不到两厘米的缝。
他两只手扣住井盖边缘往上拉,铁板比他想象的重,使了把劲才掀开。底下是台阶,铁质的,螺旋向下,手边有一根灯管,发出暗红色的光。
他把井盖轻轻合上,从里面扣住了锁。
台阶很窄,只容一个人通过。他往下走了大概一层楼的高度,灯管从暗红色变成了白色,光线亮了一些。墙壁是水泥抹的,但抹得很平,地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灰,踩着沙沙响。
拐了个弯,面前出现一道门。
就是那种办公室常见的防火门,但材质明显厚得多,金属的,表面涂了一层灰漆。门右侧有个感应区,方形的,跟平常门禁的样式一样,但多了一个小屏幕。
他把第一张白卡贴上去。
屏幕上显示了一行字:"权限级别:基层访问 | 允许进入:地下一层。"
门咔嗒一声开了。
他推门进去。
地下一层跟老陈说的一样,一条走廊,左右两边各有一排铁皮柜子,跟档案室里那种老式文件柜一样,灰蓝色的,每一列四个抽屉,抽屉把手上贴着小标签。
他走到最近的一个柜子前面蹲下来,拉开第一个抽屉。
里面是一沓牛皮纸档案袋,跟老头给他的那个差不多。他随便抽了一个出来打开,里面是一张表格,跟笔记本里夹的那张一样——编号、姓名、年龄、日期。
编号017,姓名李志国,年龄36,日期1994.03.12。
他把档案袋放回去,又抽了一个。
编号023,姓名周红梅,年龄42,日期2001.07.08。
他一个一个地看。每一个档案袋里都是同样的东西,一张表格,一行基本信息,一个日期。日期落在不同的年份,有些近有些远。最近的到2025年,最早的还有八十年代的。
他开始沿着走廊一个柜子一个柜子走,目光扫过抽屉把手上的标签。标签按编号排列,从001到999,整整齐齐。他走到编号差不多四五百的位置,忽然蹲下来。
编号467,姓名赵秀兰。
他拉开抽屉,抽出那个档案袋。里面是一张表格,名字那栏写着"赵秀兰",年龄"73",日期那一栏——空着的。
他翻到打印着几行备注,写着:
"实验体467,代号'前代码回收计划人员'。状态:已终止。终止方式:自主退出。终止时间:2026.04.12。"
4月12号。坠楼的那天。
他捏着那张纸,站了好一会儿。走廊里安静的只剩通风管道的嗡嗡声,很轻,像在很远的地方。
他把档案袋放回原处,合上抽屉,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走到编号000的位置。
那个柜子在走廊尽头,最角落里,灯光比别的地方暗一点。柜子第一列抽屉把手上贴着一张小标签,手写的,圆珠笔蓝色墨水,字迹有点歪:
"实验体000——孤烟暮蝉"
他盯着那几个字,手搭在抽屉把手上没拉。
他认得那个笔迹。跟笔记本后半部分的一样,老头的妻子写的。
她来过这里。她找到了他的档案,翻过,然后在标签上添了"孤烟暮蝉"四个字。
那时候他还不叫孤烟暮蝉。这个名字是他自己取的,不到一年前写的第一个笔名,随便翻字典凑出来的。她怎么会知道?
他拉开抽屉。
里面空空荡荡的。档案袋没有,表格没有,什么都没有。空抽屉底上有一层灰,灰上面有手印,有人摸过这抽屉的底,不止一次。
抽屉内侧贴着一张黄色便签纸,也是圆珠笔写的:
"他们把你的档案拿走了。我在找。你小心。"
没有落款。
他蹲在那儿,把手伸进抽屉里摸了摸底部。灰蹭在手指头上,触感细滑。他在抽屉最里面的角落里摸到一个小东西,抠出来一看——是一个圆形的小徽章,金属的,跟一元硬币差不多大,表面刻着三个圆环,套在一起。
跟笔记本上的符号一模一样。
他把徽章攥在手里翻过来,背面刻了一行极小的字,用放大镜才看得清的号:
"星辰科技·观测中心·编号000·备用标识"
他揣进兜里,合上抽屉,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走廊中间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一个柜子上。编号089,标签上的名字他扫了一眼就站住了。
"陈建国。"
他愣了一下。陈建国——老陈的全名。老陈在这条巷子里开了十几年小卖部,人人都叫他陈叔,没几个人知道他的全名。
他拉开那个抽屉,里面有一张表格。编号089,姓名陈建国,年龄"50",日期那一栏是空的,但下面有一行打印的备注:
"实验体089。状态:休眠中。备注:已卸载读码权限,自愿停止观测。"
他盯着那行备注看了很久。
老陈。那个在巷口开小卖部、每天晚上嗑瓜子看电视剧、知道梧桐苑地下有东西、帮他收快递、给他递瓜子盆、拍拍他肩膀说"别死底下"的老陈。
他以前也是"看见"的人。
后来他把权限卸了,把自己弄瞎了,然后窝在一条城中村的小卖部里活了十几年。
他慢慢合上抽屉,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把那张白卡揣好,往来的方向走。
推开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走廊尽头的暗处,那排编号000-099的铁皮柜子安安静静地立着。他的柜子里面是空的,档案被人拿走了。老陈的柜子里躺着一张休眠通知单。
他关上门,沿着螺旋台阶往上走。
暗红色的灯管在后面慢慢变成一条细线,越来越窄,最后被铁板合上的声音截断了。
梧桐苑的夜空比他下来的时候黑了一些,月亮被云挡了半边。他把井盖从里面扣好,原路翻过围墙,穿过两条巷子找到自己的电动车。
骑回去的路上他脑子里很乱。但他想明白了一件事。
老头想找的"那家公司",那个接手了星辰科技资产的东西,它不在梧桐苑底下。那地下一层就是个旧档案室,是他们不要了的老仓库,把东西扔在那儿随便人翻。
真正还在运作的部分——那个每天通过外卖APP盯着他跑的部分——在别的地方。他甚至能感觉到那东西就在他身边,隔着手机屏幕,隔着系统通知,隔着每天跳出来的接单提醒和路线推荐。
他回到住处楼下的时候已经快一点了。
老陈的小卖部卷帘门拉得严严实实,灯全关了。他在门口站了两秒钟,没敲门。
明天再找他说吧。
现在该睡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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