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去还是没睡踏实。躺下之后脑子里跟走马灯一样转，全是档案柜、白卡、那个"备用标识"徽章，还有老陈柜子里那张"自愿停止观测"的通知单。翻来覆去到后半夜，迷迷糊糊睡了一段，天蒙蒙亮的时候又醒了。
他起来洗了把脸，看了眼镜子。
镜子上什么都没跳出来。昨晚那场闯入好像没被任何人发现，井盖重新锁好了，卡在兜里，徽章在桌上。一切照旧。
他坐下想了想，没先去找老陈。昨晚那个点太晚了，老陈肯定睡了，这时候过去也不合适。他先把接单开了，跑了一上午，脑子里捋着那根线。
中午他特意把最后一单送到了梧桐苑隔壁那条街。回来的时候，小卖部的卷帘门已经全拉开了，老陈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摆着一碗泡面，热气往上冒。电视开着，还是那个电视剧，女主角在哭，老陈看着碗里没看屏幕。
孤烟暮蝉走进去，从冰柜拿了瓶水，放到柜台上。
"陈叔。"
老陈抬眼看他。目光对上的那一瞬间，孤烟暮蝉知道老陈也知道了。他看见老陈端着泡面的手轻轻顿了一下，筷子在碗沿上搁了半秒又拿起来。
"吃了没？"老陈说。
"吃了。"
"嗯。"老陈低头捞了一口面，嚼着嚼着咽下去，拿纸巾擦了擦嘴。"昨晚上去了？"
"去了。"
"看见什么了？"
孤烟暮蝉把水拧开喝了一口，冰冰凉凉的顺着喉咙下去。"地下一层，全是档案柜。000到999，我的柜子是空的，档案被人拿走了。089那个柜子里头有一张你自愿停掉的单子。"
老陈把筷子放下了。他靠在椅背上，抬头看了会儿天花板。天花板上挂着一条日光灯管，其中一头闪了两下又稳住了。
"你去底下翻到我的档案了。"
"翻到了。"
老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电视关掉了。遥控器搁在桌上，屏幕一黑，小卖部里安静了不少，只剩门口街巷里远远的叫卖声。
"我四十岁那年看见的。"老陈说，"有天晚上收摊，看见路边一只流浪狗头顶上飘了一排字，什么品种、年龄、健康状况，清清楚楚。我以为自己熬夜熬多了眼花了。第二天起来又看见隔壁小孩头上也有。后来就越来越多，看什么都带东西。"
"后来呢？"
"后来我在梧桐苑地下翻到了自己的档案。编号089，那时候上面还没写日期，我那是第一次下去，吓坏了，把档案塞回去就跑。后来我去找了一个人。"
"谁？"
"那个周老头。"老陈说，"他那时候还没搬去锦绣苑，住在城西。我在一个旧论坛上看到了他发的帖子，帖子内容就一句话——'有人看见这个世界有字吗？'底下没人回，就我一个人回了。我跟他聊了大半年，他那时候已经研究了好几年了，跟我说这个'看见'不是天赋，是装的。"
孤烟暮蝉握着水瓶的手收了一下："装的？"
"他说'看见'这个功能是有人给我们装的，他跟那家公司的人打过一次照面。那人不承认也不否认，就说了一句——'你不想看的话可以关掉，我们有协议。'周老头当时没信，但他后来找到了那份协议。"
"什么协议？"
"就是一张通知单。"老陈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纸。跟孤烟暮蝉在档案柜里看到的那种一样，打印的，上面写着日期和几行字。"我后来也收到了。寄到我店里的，就塞在门缝底下，一封信封上什么都没写。里面就这张纸——'
自愿退出观测协议'，底下有个签字栏。我在那栏签了名，然后那个'看见'的功能就没了。"
孤烟暮蝉接过那张纸，纸张是普通的A4打印纸，标题印着一行黑体字："实验体089·自愿停止观测确认函"。下面正文写着："本人已知悉并同意，自签字之日起终止读码权限，并承诺不向第三方透露观测期间获取的任何信息。"
签名栏那里，陈建国的名字签得挺潦草，但能辨认出来。日期是2019年8月。
"签字之后呢？"
"之后就跟正常人一样了。什么都看不见了，想看见也看不见了。路灯就是路灯，狗就是狗，人就是人。"老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孤烟暮蝉听出来了，那种平底下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一开始几天不习惯，总觉得少了什么。后来慢慢就好了。我开了这家店，每天卖卖东西、看看电视，跟谁都和和气气的，没什么不好。"
"陈叔，"孤烟暮蝉说，"那你那天帮我收快递——那个寄件人写着锦绣苑的信——你看了没有？"
老陈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没有闪躲。"我看了。信送到的时候信封上就写着'孤烟暮蝉先生收'，我琢磨着这名字听着像是写小说的，就拆开瞅了一眼。看完我就知道了——周老头找上你了。"
"你不拦我？"
"我拦你干啥？"老陈把信封收回柜台底下，"我当年签字的时候，以为关了就万事大吉了。后来我才发现有一件事我没法关。"
"什么事？"
"我关了之后还是能感觉到。"老陈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这儿，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后台跑，我看不见它了，但它还在。有时候半夜醒过来，能听见'嘀嗒'声，就像电脑后台有个程序一直在运行，你关不掉它。"
他顿了一下。
"你去的那天晚上我坐在这儿，关了电视关了灯，就坐在这把椅子上。我能感觉到梧桐苑那边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听见的也不是看见的，就是能感觉到。"
孤烟暮蝉把那张确认函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那个'自愿退出'的签字，必须自己签？"
"应该是。那封信上写了必须本人签，别人代签无效。"
"那你有没有试过——不签？"
老陈沉默了一下。"我签了。因为我那时候怕了。"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停了一下，抬头看着他。"你也怕了？"
孤烟暮蝉站在柜台前面，手插在兜里，手指头捏着那张白卡。冰凉的塑料边角硌着指腹，他现在穿着这条裤子的时候兜里永远装着它，睡觉的时候搁在枕边。
"怕。"他说，"但跟怕比起来，我更想弄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他们往我们脑子里装这个东西，到底是为了看我们，还是为了看别的？"
老陈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门口的路面。街上有辆三轮车慢悠悠骑过去，车上装了一车的西瓜，绿皮滚圆滚圆的，在太阳底下泛着光。
"我当年也问过这个问题。周老头说他查了几年，没查到答案。他说那家公司搞的这个项目，可能根本不是为了监控'人'，而是为了让'人'帮他们看什么。"
"看什么？"
老陈转过头来看着他。"你昨天晚上下去，看见了什么异常的东西没有？除了档案柜之外，有没有别的东西？"
孤烟暮蝉回想了一下。地下一层那些走廊里什么都没有，就是柜子、档案袋、灰。但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他在编号000的柜子后面发现了一道裂缝。
裂缝很窄，大概一指宽，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那裂缝旁边的水泥墙颜色跟别处不一样，浅一点，像是后来修补过，补完又裂了。
"墙上有一条缝。"他说，"像是以前有个门，后来被封上了。"
老陈点了点头。"那就是地下二层的入口。被堵死的。周老头说他老伴儿当年就是从那条缝里看见的什么东西，然后她就再也睡不着了。"
"她看见了什么？"
"不知道。她没跟任何人说过，她连周老头都没告诉，就写了一行字在墙上，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上头的东西在看'。"
孤烟暮蝉想起那面墙上"难得糊涂"背后的那个三环符号和那行字。她说"上头的东西在看"，但她没说她看见了什么。
"陈叔，"孤烟暮蝉说，"我要是把那道缝撬开，你能感觉到吗？"
老陈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伸手把那碗已经坨了的泡面端起来喝了一口汤。
"我能感觉到。"他说，"但我可以假装感觉不到。"
孤烟暮蝉把水瓶搁在柜台上，转身走出小卖部。阳光照在巷子里，地上铺着一片金黄，卖菜的大妈在跟人讨价还价，小孩骑着车在人群里钻，王婶的摊位前排了两个人等着买馄饨。
他站在门口，迎着光眯了一下眼。
兜里那张白卡和那枚备用标识徽章碰在一起，轻响了一声。
今天晚上，再去一趟。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接单APP，屏幕上跳出一个弹窗，是平台的通知：
"恭喜您！您已连续出勤30天，获得'全勤骑手'称号！点击领取荣誉勋章。"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然后划掉了。
上车，拧油门，接单。
下班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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