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老陈又来了。
他手指头敲柜台,三下,不轻不重,跟闹钟似的准点。“小孤啊,今天该交了吧?都拖了两个月了。”
孤烟暮蝉正蹲在灶台底下掏下水道,听见动静也没起身,闷声答了句:“陈叔,再宽限几天,我老公那边——”
“你老公是你家的事,我这房子是银行的。”老陈打断她,语气谈不上凶,就是那种不耐烦里掺了点不忍心的调子,“我也不是催你,你自己看看这店,中午那会儿统共三桌客人。三桌。你说你拿什么交?”
她从灶台下钻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没说话。
老陈没再逼她,叹了口气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月底之前吧,再宽你十天。月底不行,我真得换锁了。”
门帘晃了两下,卷进来一阵秋天的凉风。
孤烟暮蝉站在原地,盯着那扇还在晃荡的塑料门帘,忽然觉得这间四十平的小店空得吓人。冰柜嗡嗡响,灯泡有一根管子在闪,菜板上还摊着中午切了一半的洋葱,蔫了,边缘卷起来,干巴巴的。
她走过去把洋葱拢进垃圾桶,顺手清点了一下冰箱。鸡蛋还剩八个,西红柿五个,青椒一小把,五花肉还有一条。就这些了。明天要是再没人来,这些菜也得扔。
手机响了。
她接起来,对面是她婆婆。老太太声音哑了,像是哭过又像是没睡好,含含糊糊说了半天她才听明白:***下午在工地上从脚手架上摔下来了,人送进了市二院,现在还在检查,医生说可能有内出血。
孤烟暮蝉脑子嗡了一下,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后脑勺拍了一巴掌。
“妈你别急,我这就过去。”
她挂了电话,站了两秒,把围裙解下来搭在灶台边上,抓起包就往外跑。跑到门口又折回来,把冰箱门拉开看了一眼。那八颗鸡蛋孤零零躺在蛋格里,旁边是半瓶味极鲜,上面落了一层油烟灰。
她关上门,走了。
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冲得人头疼。***躺在急诊观察室里,脸上擦破了好大一块皮,嘴角还挂着干了的血痂,人昏昏沉沉的,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疼晕了。婆婆坐在旁边椅子上,六十多岁的人了,背佝偻着,手里攥着缴费单。
“拍了CT,说脾脏有点挫伤,先住院观察。”婆婆把单子递给她,“押金交了三千,不够的明天还得补。”
孤烟暮蝉看了一眼单子上的数字,没吭声。她包里现在一共四百二十块,还是中午那三桌客人结的账。
她在走廊上坐了十几分钟,腿有点发软,后脑勺那个被拍了巴掌的感觉又上来了。她站起来走了几圈,又坐回去,后来也不知道怎么的,想起来后厨那堆垃圾今天还没倒。饭馆明天不开门,搁一晚上该有味了,楼上住户肯定又要投诉。
她跟她婆婆说了一声,说回店里收拾一下,明早再过来。
婆婆点点头,也没多问。
她回到饭馆的时候快九点了。路灯把门口的招牌照得半明半暗,“暮蝉小厨”四个字掉了两个笔画,蝉字少了一撇,厨字那个寸歪着,看上去跟要倒似的。
她开了锁进去,没开大灯,就开了后厨那盏小灯。黄色光晕照在油腻的灶台上,锅里还有中午炒菜没刷干净的油渍,空气里混着葱姜味和一点馊掉的气息。
她把垃圾桶从角落里拖出来——那是一只大号蓝色塑料桶,今天切下来的洋葱皮、烂菜叶、剩的米饭、还有中午一桌客人没动几口的糖醋里脊全倒在里面,堆了大半桶。
她弯下腰,双手把桶提起来,沉甸甸的。腰上那根老毛病又隐隐发酸。
后巷的垃圾桶在十五米外,她拎着桶走过去,塑料桶壁贴着膝盖,冰凉凉的。巷子里风大,吹得她头发糊了一脸,她也懒得拨开。
桶举起来,往那个绿色大垃圾桶里一倒。烂菜叶子、剩饭、馊掉的肉块哗啦啦涌进去,底上还沾着一层黏糊糊的汤汁,顺着桶壁往下滴。
她把桶放下,转身要走。
然后她停住了。
巷子深处那盏昏黄的路灯底下,刚才倒进去的那堆垃圾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不是反光。是从里面亮起来的。
孤烟暮蝉以为自己看花眼了,揉了揉眼睛再看,那点光确实在那里,星星点点的,像夏天河边的萤火虫,但又更细更碎,是一片蒙蒙的淡蓝色光晕,从那些烂菜叶子和馊米饭底下漫上来。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那团光慢慢升起来,离开了垃圾桶,悬浮在离地大约一尺的高度。光团不大,也就拳头大小,里面隐约能看到无数比尘埃还细小的东西在游动、聚拢、又散开。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说不清是从耳朵进来的还是直接在脑子里响起来的,像很多个细小的声音叠在一起,嗡嗡的,但每个字都清晰:
“馈赠者……终于等到你了。”
孤烟暮蝉后脊梁一紧,手指攥紧了空桶的提手。她想跑,但腿钉在原地。
那团光向她飘过来一寸。
“你倾倒的食粮,救了我们整个族群。”
她喉咙动了动,干巴巴挤出一句:“……什么族群?”
光团颤了一下,像在笑。
“你看不见的世界。你脚底下、你菜板上、你灶台缝里——到处都是我们。”
她低头看自己的脚。水泥地面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但那团光没有骗她。因为下一秒,她看见自己手背上,皮肤底下,有无数淡蓝色的细线开始亮起来,像血管变成了灯丝,从指尖一路蔓延到手腕,再往胳膊上游走。
冰凉的,但又不冷。像是有人往她身体里倒了一杯薄荷水。
“作为回报,”那个叠在一起的声音说,“我们赠你一项权柄。每日一次,你可踏入我们为你打开的‘界域’——另一个时空。停留多久,由你决定,但最长不可超过此界的一日。时限若至,未归者,永隔。”
孤烟暮蝉盯着自己发光的双手,嘴唇动了动。
那声音最后说了一句:“明天此时,你还可以再来。我们等你。”
光团倏地散掉了,化成碎星,被夜风一吹就没了。
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路灯还是那盏路灯,垃圾桶还是那个垃圾桶,空气里的馊味也没散。她的手背上,蓝光已经褪干净了,皮肤照旧,看不出任何痕迹。
她一个人在巷子里站了好一会儿。
后来她把桶拎回去,洗了手,锁了门,往医院的方向走。
路上经过药店,她往里看了一眼,又走了。四百二十块,她得留着明天给医院补钱。
风还是很凉,她把外套拉链拉到顶,下巴缩进领子里。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另一个时空。每日一次。
她不知道那是真的还是累懵了出现的幻觉。但她隐约觉得,刚才那团光落在她手背上的时候,是她这一个月以来,第一次觉得身上没那么沉了。
走到医院门口,她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什么都没有。
她推开玻璃门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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