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整晚孤烟暮蝉都没睡着。
医院陪护椅又窄又硬,她躺上去感觉后背跟架在铁轨上似的,翻来覆去调整了十几个姿势,最后索性坐起来。***还在睡,呼吸粗重,偶尔哼一声,不知道是疼还是做梦。婆婆靠在床头打盹,手里还攥着那缴费单,攥得边都皱了。
她坐了一会儿,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走廊尽头护士站隐约传来滴滴声和说话的动静,隔壁病房有人咳嗽,咳得撕心裂肺。她望着窗外黑漆漆的天,脑子里不自觉地又想起后巷那团蓝光和那个声音。
每日一次,可踏入另一个时空。
她把手翻过来,手心朝上,借着手机屏幕的微光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没有蓝线,没有光,皮肤底下就是普普通通的血管和骨头。要不是当时那凉丝丝的感觉太真实了,她真的会以为是累到出幻觉了。
她把手攥起来,又松开。攥起来,又松开。
一直到天亮。
早上六点护士来查房,她给婆婆买了豆浆包子,又去医院门口的药房把昨天那四百二全填进去了。缴费窗口的小姐姐头也不抬,撕了张收据推出来,上面写着余额还欠两千三。
孤烟暮蝉把收据叠好塞进口袋,没告诉婆婆。
上午在病房待着,帮***翻了两次身,用湿毛巾给他擦了脸和手。他中间醒过来一回,眼睛半睁着看她,嘴张了张,声音哑得跟砂纸磨过似的,说了句"对不起"。
她鼻子一酸,嘴上却凶他:"对什么不起,你给我好好躺着。"
中午婆婆说她守着,让她回去歇歇,顺便把店里拾掇拾掇。她点头出了医院,拐过两条街,脚步不自觉快了起来。
其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在赶着回那间四十平的小饭馆。
打开门进去,后厨那盏小灯还亮着,她昨晚走的时候忘了关。灶台上的油渍已经干了,砧板上那半个蔫洋葱还在原地,空气里是隔夜饭菜和洗洁精混在一起的味道,说不上好闻,但她站在那儿深吸了一口,莫名其妙觉得踏实。
她把包放下,在灶台前站了两秒,然后转身往后巷走。
推开后门那一刻她心跳快了半拍。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垃圾桶还是那个绿色的大塑料桶。昨晚被她倒进去那堆厨余垃圾已经没了,应该是早上环卫车来收走了。桶壁上还沾着一点没冲干净的汤汁印子,太阳从楼缝里斜照进来,照得那印子亮晶晶的。
没有蓝光。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
她站在巷子里等了大概有两分钟。风吹过来,后门吱呀吱呀晃。
她骂了自己一句"想什么呢",转身正要回去,手背上忽然一阵凉意。
不是昨天那种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凉,是从外面贴上来似的。她低头一看,一层薄薄的淡蓝色光膜正从她指尖蔓延开,像慢慢展开的保鲜膜一样盖住了整个手背,然后往手腕上爬。
那个叠在一起的声音又在脑子里响起来了,比昨天晚上清楚,有点像好几个人同时说话但终于校准了音量:
"馈赠者,您来了。"
孤烟暮蝉没再往后退。她盯着自己发蓝的手背问:"你们到底是什么?"
"我们是被您喂养的族群。您倾倒的残食中有大量未完全分解的有机物,那是我们世界的食物来源。但那些只是基础供给——您亲手烹调过的、倾注了手艺和温度的食物残渣,对我们来说是能量密度极高的'精粮'。"
她愣了一拍:"我昨天晚上倒的那桶……有剩的糖醋里脊。"
"是的。那盘菜的能量,维持了我们整个核心区域三天的运转。"那声音顿了一下,像是集体斟酌了一下措辞,"我们欠您一条文明的命。"
孤烟暮蝉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那声音继续说:"昨天提到的'权柄',您是否愿意接受?若接受,我们会为您构建一个'界面',方便您查看和管理您的能力。若拒绝,我们不会强求,馈赠之情仍永世铭记。"
她想了大概三秒钟,问了个最实际的问题:"这个什么……界面,对我现实生活有没有影响?比如我老公那边——"
"所有穿梭均不会占用您本位面的时间。您在这边度过多久,返回时现实只过去一瞬。您尽可以白天开店、陪护,在独处时开启穿越。"
孤烟暮蝉又想了三秒钟,比了个"行"的手势。
"接受。"
话音一落,手背上的蓝光猛地亮了一下,从皮肤表层往里沉,像水渗进干土里一样迅速消失了。紧接着她眼前一花,视野左上角凭空多出来一小块半透明的深蓝色面板,悬浮在那儿,她眨了好几下眼也没消失。
上面写着几行字:
【界域穿梭系统 已激活】
【当前绑定者:孤烟暮蝉】
【权限等级:初阶】
【每日穿梭次数:1/1】
【单次最大停留时长:此界十二时辰(约24小时)】
【当前可开启界域:大宋·汴京 / 微界·核心区】
【注意:停留时限将至若未归,将永久锁定该界域入口】
她盯着那个"大宋·汴京"看了好几秒。
宋朝。真的是宋朝。
"我怎么去?"她问。
"心中默念界域名称即可。您携带的任何物品均可随行,但返回时需与您保持接触。"
孤烟暮蝉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围裙还没解,口袋里揣着手机和一把零钱,兜里还有半包纸巾和中午吃剩的半块巧克力。
她想了想,回店里抓了一把干辣椒、一小袋盐和半瓶没开封的味极鲜揣进怀里,又把砧板上那半个蔫洋葱也塞进了口袋。之后她走回巷子里,手按在门框上,深吸了一口气。
"送我去——"
她顿了一下。
"送我去大宋·汴京。"
蓝光从她脚底下炸开,像一盆水泼在地面上,顺着瓷砖缝往外漫。那光不是刺眼的那种,反倒软软的,跟傍晚的霞光似的,把她整个人裹在里面。
她觉得脚底下的地面忽然变得不实在了,像踩在棉花上,又像整个人往下沉——但不是坠落的感觉,更像是有人把她连着那块地面一起端了起来,端稳了,再轻轻放下。
光散掉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站在一条土路上。路两边是矮矮的土墙和茅草顶的屋子,远处有鸡叫,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炊烟和牛粪味儿。太阳挂在东边,刚升起来不久,天是那种干干净净的淡蓝色,没有雾霾,也没有电线杆。
她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什么都没有,没有巷子,没有绿色的塑料垃圾桶,没有她那个掉了笔画的"暮蝉小厨"招牌。
就是一条平平无奇的土路,旁边歪歪斜斜插着一块木牌子,上面用毛笔写着三个字。
青柳巷。
孤烟暮蝉攥紧了自己的围裙边,嘴角动了动,半天憋出来一句:
"……真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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