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经阁在宗主主殿隔壁，从孤烟暮蝉的院子走过去得上同样的坡。但他早上出门早，露水还挂在草叶上没干，空气凉丝丝的，走起来不觉得累。
赵小算非要跟着，说"藏经阁第三层我也没上去过"。
两个人在门口被守阁老头拦住了。老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袍子，袖子快磨破了，靠着门框打瞌睡，听见脚步声也没睁眼，就抬了抬下巴。
"牌子。"
孤烟暮蝉把大比冠军的铜牌递过去。老头捏着牌子翻过来看了一眼，又眯着眼看了看他本人，然后扔回来，朝楼梯方向努了努嘴。
"第三层直走到底，右手第二排，你自己翻。"
"他能上去吗？"孤烟暮蝉指了指赵小算。
老头这回终于睁了一下眼，把赵小算上下扫了一遍，然后又闭上眼："外门弟子不让上三层，但军师可以。"
赵小算愣了一瞬，然后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跟在孤烟暮蝉后面上了楼梯。
第三层比楼下两层都小，就五六排架子，每排架子上的书都不多，稀稀落落立着，像没人翻过似的。窗户开了一扇，晨光从窗格子里进来，照得空气中浮动的灰尘像细小的金粉。
孤烟暮蝉沿着右手走到第二排，蹲下来找。架子上那本《百灵滋养术》薄薄的，青灰色封皮，就十几页，拿在手里轻飘飘的。
赵小算在旁边翻另一本，翻了没两页又放回去了，扭头东张西望了一圈，压低声音说："这里面闻着有股蚊子味。"
孤烟暮蝉嗯了一声，没接话。他翻开那本薄册子，里面讲的不是功法怎么练，是讲原理——灵气在体内的流动路线如何影响恢复速度，跟熬夜之后休息质量的关系，晚上子时和午时练功效果的差别，等等。后面几页才是具体口诀和运功路线图，画得挺细，每一处气口旁边都标了小字注释。
他花了半个多时辰把那十几页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合上之后又从头翻了一遍，把关键几条记在心里。赵小算在旁边也翻了半天，最后挑了本阵法初解拿着。
两个人出了藏经阁，孤烟暮蝉走路的时候还在默念那几条口诀。赵小算在他旁边翻那本阵法书，翻到某一页忽然"咦"了一声。
"这本阵法书里有一页讲的阵型，好像跟你打徐归远那场有点像。"
孤烟暮蝉凑过去看了一眼，那一页画了个阵型图，外面的防线设成三层的，最外层是虚的防线上中层是实的，最里面一层留了一小块空白。旁边注了一行小字：三层合一者速，三层分离者滞。
"什么意思？"赵小算没看懂。
孤烟暮蝉看了半天忽然明白了："就是说，你布三层防线的时候，如果三层的功能是一样的，那每层都很薄，一下就破。但如果三层各干各的，一虚两实一空，反而每层都能拖住对方一会儿。"
赵小算盯着那页书看了又看，翻到前后页对比了一下，最后合上书拍了拍封面："有点东西。这本借回去慢慢看。"
回到院子里的时候差不多巳时了。太阳升起来晒干了草叶上的露水，蛤蟆从泥窝里爬出来挪到半截阴凉里蹲着，铁甲鼋趴在门廊底下打盹。麻雀今天倒是自己出来了，落在烧了半截的槐树枝上，歪着脑袋看他们回来。
孤烟暮蝉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阴凉底下开始练功。那本《百灵滋养术》里说刚开始练的时候最好找一个安静的地方，闭目半小时感觉灵气流动的方向，找着了再开始运功。他把小板凳靠在槐树根上坐着闭上眼，蛤蟆蹲在他脚边看着他，麻雀在头顶树枝上安安静静的。
赵小算趴在石桌上翻那本阵法书，翻一会儿就停下来在纸上画两笔。
过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孤烟暮蝉睁开眼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腰间那块蛤蟆的兽牌。
"试试？"
赵小算抬起头："试什么？"
"试试分裂速度有没有变化。"
他把蛤蟆从地上拎起来放到院子中央的空地上，催动意念让它开始分。第一只到第四只的速度跟平时差不多，但到了第四变第八的时候，他感觉那股灵气流动比之前顺畅了些。以前从第四到第八这个阶段会有一点卡顿，像水管里堵了块东西，这回那点滞涩感轻了不少，只是一瞬间的微微一阻就过去了。
八变十六的时候更明显了。以前这轮他得喘一口气，现在一口气没喘完十六只已经齐了。蛤蟆们排成两行蹲在地上，齐刷刷鼓着腮帮子。
赵小算在旁边掐着数："十三息？从第一只到第十六只十三息……之前是十七息！快了四息！"
孤烟暮蝉把蛤蟆收回来，又试了一回。第二回比第一回又快了半息，灵气的通路似乎在他反复使用中越磨越顺了。
"有用。"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晚上接着练。"
赵小算在那张纸上记了一笔，然后抬头看他："你今天练不练配合？蛤蟆和麻雀的配合，还有龟的位置调整。"
"练。你先画个图，画完了我再动。"
赵小算低头开始在本子上勾，画到一半忽然顿住笔，抬头看了他一下："宗主昨天说你麻雀一直没动过是你没想好怎么用，你想好了吗？"
孤烟暮蝉看着槐树枝上那只青羽雀，麻雀也歪头看着他。
"想了一点。还没成型。"
"说说。"
"你看麻雀打周狂的时候是往上扑的，啄眼睛。但啄眼睛只能对地上的兽有用，对飞兽够不着。如果麻雀的攻击方向不只是往上，还能往四面八方同时去……"
赵小算接上他的话："扩散式攻击？一只麻雀分成八只往八个方向飞，同时压一个对手的不同位置？"
"差不多这个意思。但目前只能往一个方向散，散开了就收不回来。如果能同时分三路不互相影响，打徐归远那种三路来的对手就不用手忙脚乱了。"
赵小算低头在纸上画了好一会儿，抬起头眼睛亮亮的："这个可以设计。你先练着分裂提速，配合的方向我来画。三天之内给你第一版方案。"
他说完就趴在桌上开始画，笔尖沙沙响个不停。孤烟暮蝉也没打扰他，坐回槐树底下闭着眼继续练那本功法的第二遍运功。灵气在体内走了一圈又一圈，比刚才又顺了些。
蛤蟆在泥窝里鼓腮帮子，铁甲鼋在门廊底下翻了个身，麻雀从树枝上飞下来落在孤烟暮蝉膝盖上，小爪子抓着他裤子的布料，站着站着也开始打盹。
下午太阳偏西的时候，孤烟暮蝉睁开眼动了动发麻的腿。麻雀被他吵醒了，扑了扑翅膀飞回树枝上。赵小算还在画，那本阵法书摊在边上翻到了折了角的那一页。
孤烟暮蝉站起来走到院里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一串。他看着院子里的一切——蛤蟆在泥窝里、龟在门廊下、麻雀在槐树上、赵小算在石桌前，自己的脚踩在院子的泥地上，还有早上练功时体内那股比以前通了点的热流——忽然就觉得自己好像跟这个院子有了点关系。上辈子住了一年都不知道邻居姓什么，这辈子搬进来不到一个月，隔壁那人已经跟长在墙头似的了。
他弯腰把蛤蟆从泥窝里捞起来揣兜里，往灶房走。
"晚上吃什么？"
赵小算头也没抬："饼。"
"除了饼呢？"
"还有馒头，早上带的。"
孤烟暮蝉进了灶房，打了水开始洗锅。水声哗哗的，铁锅碰到灶台沿儿咔的一声轻响。
蛤蟆在他兜里鼓了一下腮帮子，又缩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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