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殿在西山顶上,孤烟暮蝉从演武场走过去爬了快两刻钟的坡。后山的台阶又陡又窄,石缝里钻出来一丛一丛的野草,有的地方青苔滑得差点摔了一跤。铁甲鼋在牌里沉了一下,像是感觉到了上坡在晃,蛤蟆倒是老样子,趴着不动,麻雀安安静静。
孤烟暮蝉到主殿门口的时候衣裳后背湿了半边。门口站着个小童子,看他来了也不问话,就侧了侧身子示意他进去。
主殿比他想的朴素。里面没什么金碧辉煌的东西,就一张桌、一把椅、墙上挂了副山水画,画上落款看不太清。宗主坐在椅子上喝茶,看见他进来放下杯子,指了指对面的蒲团。
"坐。"
孤烟暮蝉坐下来。铁甲鼋的兽牌在腰间沉了一下,他不知道宗主能不能感觉到,但自己感觉到了。
宗主看了他一会儿,从桌上拿起一叠纸翻了翻。孤烟暮蝉瞥了一眼,看到纸上有字有图,最上面那张画了个蛤蟆,旁边密密麻麻标注了数字。
"你入宗到现在,一共十七天。打了四场大比,赢了四场。"宗主把纸放下,"你知道你的蛤蟆分裂到六十四只需要多久?"
孤烟暮蝉想了想:"蛤蟆比麻雀慢,大概二十五息。"
"二十五息。七轮分裂。灵气消耗呈斐波那契增长,第十二轮开始危险,第十五轮灵气见底。"宗主把纸翻了一页,"这些都是你隔壁那个赵小算记录的。"
孤烟暮蝉愣了一下。赵小算的记录到宗主手里了?
"他记的每一张我都看了。"宗主继续说,"你前四场的打法全部建立在两个基础上:第一,蛤蟆和麻雀能在十息内铺开足够数量;第二,铁甲鼋能扛住前五息的所有攻击。如果对手能撑过十五息,你的灵气就不够了。徐归远撑到了第十二息,再拖三息你就得认输。"
孤烟暮蝉没说话。宗主说的每一句都对,他甚至在心里默默对应了一下——打周狂那场用了十二息,打沈渡用了十四息,打徐归远虽然对方提前叫停但当时已经走了十二息,灵气确实见底了。
"你得解决灵气的问题。"宗主把纸推到一边,"要么提升修为,让灵气总量翻一倍。要么缩短分裂时间,让蛤蟆在十息内完成别人二十息的分裂量。两条路走一条就行。"
孤烟暮蝉听明白了。宗主没有批评他,也没有夸他,就是在分析问题。这反而让他舒服些。
"藏经阁第三层有本功法叫《百灵滋养术》,专门提升灵气恢复速度的。你拿了冠军可以去挑。"宗主靠在椅背上,"另外——你那只铁甲鼋,周家已经正式放弃归属权了,宗门给你备案成正式契约兽。以后谁再拿这事找你麻烦,执事堂会管。"
孤烟暮蝉点了下头。
宗主又看了他一会儿,伸手从桌底下拿出一个布袋子放在桌面上,推了过来。
"这是你四场大比的灵石奖励,外加冠军的额外一份。赵小算那边我也让人送了一份——他帮你做阵图的事全宗都知道了,算半个军师。"
孤烟暮蝉接过布袋子,没打开,捏了捏大概有几十块灵石。比他那三块下品灵石的家底厚了不知道多少倍。
"回去吧。"宗主摆了摆手。
孤烟暮蝉站起来往外走了两步,停了一下。
"宗主,我决赛之后还有对手吗?"
"大比完了。你就是这一届的第一。"
孤烟暮蝉点了点头,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背后传来宗主不紧不慢的声音。
"对了,你那只麻雀从头到尾没进攻过,徐归远收手就是因为这一点。但我知道你留着麻雀不是当底牌——你是还没想好怎么用。"
孤烟暮蝉脚下一顿。
"想好了再来告诉我。"宗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去吧。"
他出了主殿往山下走。布袋里的灵石在腰间沉甸甸地坠着,比三块兽牌加起来还重。蛤蟆在牌里鼓了一声,铁甲鼋沉了一下,麻雀扑了扑翅膀。
到院子门口的时候赵小算正蹲在槐树底下拨拉算筹。看见他回来猛地站起来,手里算筹哗啦掉了一地。
"宗主找你什么事?"
孤烟暮蝉把布袋子扔给他:"灵石,有你一份。"
赵小算接住袋子打开看了一眼,嘴张得半天没合上。袋子里下品中品混着,粗略数了数少说四五十块。他赶紧把袋子扎紧了塞回给孤烟暮蝉。
"我不要!你打的架你拿的奖励,给我算什么事。"
"阵图是你画的,计数是你记的。"孤烟暮蝉把袋子又推回去,"拿着。后面还要你继续算。"
赵小算握着袋子愣了半天,然后咧嘴笑了一下,把袋子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他蹲下来重新捡算筹,捡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
"对了,刚才灵兽园的饲养员来了一趟,说恭喜你拿了第一,还说……说泥沼蛙现在身价涨了,外面有人出高价收。"
孤烟暮蝉正在往里走的步子停了一下:"泥沼蛙?"
"对,你那只蛤蟆出名了。外面不知道哪个长老放话出来说会铺泥阵的蛤蟆值五十块中品灵石起步。饲养员让我转告你——小心别被人偷了。"
孤烟暮蝉低头看了看腰间蛤蟆那块兽牌。蛤蟆在牌里鼓了鼓腮帮子,不知道听懂了没有。
铁甲鼋自己从牌里出来了,慢慢挪到门廊底下它那块老位置趴下。蛤蟆也冒出来了,蹦到泥窝里蹲着,一对圆眼睛在暮色里亮晶晶的。麻雀没出来,孤烟暮蝉摸了摸那块青色兽牌,里面扑棱了两下。
赵小算坐在门槛上摸了摸怀里的灵石袋子,又抬头看了看天。暮色从后山头漫过来,把他算筹册子的纸页染成了暖黄色。
"明天干什么?"赵小算问。
孤烟暮蝉靠着歪脖子槐树坐下来,摸了摸蛤蟆的背。
"明天去藏经阁,找那本《百灵滋养术》。然后回来练。"
"练什么?"
"练怎么让蛤蟆十息之内裂到一百二十八只。"
赵小算怔了一下,然后低头开始翻册子。算了没两页就抬头看他,表情又兴奋又愁:"十息内翻一百二十八?你现在的速度二十五息才六十四,要翻四倍……"
"所以得练。"孤烟暮蝉靠着树闭上眼睛,"慢慢来。又没人催。"
院子里的风软了些,蛤蟆在泥窝里慢慢鼓着腮帮子,铁甲鼋在门廊底下呼吸沉沉的,偶尔翻个身,壳沿儿蹭着石板嘎吱响了一下。
赵小算翻了几页册子也开始打哈欠,脑袋一点一点的,最后靠在门框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根算筹。
孤烟暮蝉没睁眼,但知道旁边这家伙睡着了。他靠着树干把今晚要琢磨的事情在脑子里排了个序:灵气功法、分裂提速、蛤蟆的泥调稠稀还能不能再密一点、麻雀的飞行轨迹能不能更刁一点。
排完了,他也慢慢眯了过去。
院子安静下来,夜色落下来把三只兽和两个人影盖住。歪脖子槐树烧焦的那半截在暗处看不太清了,没烧的那半截上稀稀落落几片叶子被风吹着。
蛤蟆在泥窝里最后鼓了一下腮帮子,然后也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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