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驼镇的太阳不是升起来的,是砸下来的。
孤烟暮蝉靠在铺子门口的藤椅上,草帽扣着脸,烟杆搭在肚皮上,整个人看上去像是已经死了好几个时辰。铺子没有招牌,只门框上挂了一块破木板,上面拿炭条写了一个字,被风沙啃得七七八八,勉强认出是个"捞"字。
镇上没人知道她什么来路。三年前某天她就这么出现了,租了这间半塌的土屋,开了个谁也不知道到底干什么的铺子。有人说是收破烂的,有人说是算命的,后来有个货郎半夜赶路撞见她在沙漠里蹲着跟一团黑乎乎的东西说话,吓疯了跑回镇上嚷嚷,大家才隐约知道——这人好像是捞"东西"的。
至于捞的是什么,没人敢细问。反正这地方邪门事多,总得有人管。
日头爬到半空的时候,一个汉子站在了铺子门口。
他站了很久,影子缩成脚底下一团黑疙瘩,才终于拿指关节敲了敲门框。那手抖得跟筛糠似的,关节又粗又裂,一看就是个常年拉骆驼的脚夫。
孤烟暮蝉没动。
"那个……老板娘?"
她动了。草帽往上掀了一条缝,一只眼睛露出来,瞳孔在强光底下缩成针尖那么细的一点。上下打量了来人一遍,又把草帽扣回去了。
"门没锁。"
脚夫汉子脚底下拌了一下,踉跄着钻进了屋。
屋里头暗,比外头凉了得有十度。孤烟暮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到了柜台后面,两腿搭在桌面上,烟杆叼在嘴里,火星子一明一灭。她没点灯,光线从门缝挤进来,把她半张脸切成两半,一半亮的一半黑的。
"坐。"
汉子没坐。他站在原地,两只手反复搓着,指缝里全是沙子,搓得沙粒簌簌往下掉。憋了半天,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老板娘,俺爹……俺爹出事了。"
"每天都有爹出事。"孤烟暮蝉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在桌腿上磕了磕灰,"你爹是哪种出事法?喝多了掉井里?跟隔壁寡妇跑了?还是——"她顿了一下,烟杆头指了指汉子腰上挂的那个粗陶罐子,"把自己喂成了别的东西?"
汉子脸刷一下就白了。他下意识捂住陶罐,像被人兜头浇了盆冷水,嘴唇哆嗦了半天,才哑着嗓子说:"你咋……你咋知道的?"
"闻见的。"孤烟暮蝉把烟杆重新叼回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那罐子里头是沙蜃的鳞,还沾着人味。你爹要么是被沙蜃吃了,要么——他自己就是那条沙蜃。我赌后者。"
汉子扑通一下跪了。
"老板娘!求求你!俺爹他……他三个月前领了趟货,进沙漠深处去接一批药材,说好了七天回来。结果半月了没动静,俺带人去找,找到一片废掉的古井边上,人不见了,就剩这个陶罐子搁在井沿上,里头装了半罐沙,还有……还有这些鳞片——"
他说着把陶罐掀开盖子,颤巍巍往桌上一倒。沙粒哗啦流出来,散了一桌,几片指甲盖大的暗青色鳞片混在其中,边缘泛着一种不正常的油光,像鱼鳞又比鱼鳞厚,质地隐隐透着一层釉色。
孤烟暮蝉把腿从桌面上放下来。她伸手捻起一片鳞,凑近了看,又搁鼻子底下闻了闻,眉头拧了一下,很快又松开。
"你爹叫啥?"
"王……王老栓。镇上拉骆驼的王老栓,您应该有印象,就那个——"
"记不起来。"孤烟暮蝉打断他,"骆驼镇一半男的都叫老王。你接着说,古井边上还有啥?除了这个罐子。"
汉子咽了口唾沫:"还有脚印。俺爹的脚印,从井边上往北去了,沙子上拖了一道很长的印子,像是……像是他在地上爬。俺顺着印子追了二里地,印子没了。"
"怎么个没法?"
"就……就凭空没了。前一脚还有,后一脚沙子干干净净的,跟拿扫帚扫过一样。"
孤烟暮蝉没接话。她重新叼起烟杆,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雾在昏暗的屋子里不散,也不往上飘,而是平铺着往柜台上漫过去,慢慢凝成一团模糊的轮廓。那轮廓像一个人形的剪影,趴在地上,四肢朝后拖曳着,挣扎着往前爬。
烟雾只维持了两息就散干净了。
汉子瞪大了眼,冷汗顺着鬓角淌下来,下巴上那撮胡子跟着颤。
孤烟暮蝉把烟杆放下。"你爹还活着。"
汉子猛地抬头。
"不过跟死了差不多。"她又补了一句,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的日头挺大,"沙蜃这东西,不主动吃人。它吞的是阴泉——地底下冒出来的一种凉水,活物喝下去就会慢慢被同化,皮上长鳞,骨头发凉,最后彻底变成一条沙蜃,缩在阴泉泉眼上守着,再也不走。"
她站起来,绕过柜台往门口走,经过汉子身边的时候低头看了他一眼。
"你爹现在是半条沙蜃。人脑子还在,身子已经不听使唤了。他的魂儿悬在人和蜃中间那根线上,线一断就彻底回不来了。得在断之前把他捞上来。"
汉子抓住她的裤腿:"捞……捞得上来吗?"
孤烟暮蝉低头看着那只抓住她裤腿的手。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干涸的黑泥,抖得连布料都在跟着震。她没甩开,只是把烟杆抬起来,用烟嘴那头敲了敲汉子的天灵盖。
"捞上来怎么算账?"
汉子愣了一下,随即疯了似的往怀里掏,掏出一个汗津津的布口袋往地上倒——碎银子、铜板、还有两串晒干的红枣,叮叮当当滚了一地。
孤烟暮蝉扫了一眼,脚尖拨了拨那堆东西,弯腰捡起一枚铜板,在拇指上弹了一下听响。
"定金收了。回来再结剩下的。"她把铜板揣进袖口,草帽重新扣上脑袋,一步迈出门槛,日头晒在她身上像一层滚烫的壳。
汉子追出来的时候她已经走出去十步远了。沙地上她的影子拉得瘦长,像一根从天上垂下来的钩子。
"老板娘!那个古井往北二里地!俺带你——"
"不用。"孤烟暮蝉没回头,声音被热风卷着送回来,断断续续的,"你去了碍事。去给我备一桶水,凉的,越凉越好。再加三斤生羊肉,要带血丝的。搁铺子门口就行,我回来取。"
汉子愣在原地:"生……生羊肉?"
"沙蜃闻见人血味会张嘴。"她的影子已经快被沙丘吞掉了,声音也越来越小,"你爹还认得你,闻见你的血他舍不得咬。但是——"
尾音被一阵风刮断了。
汉子等了半天没等到下半句,急得冲沙丘那头喊:"但是啥——?"
风里远远飘回来一个字:
"贵。"
汉子一屁股坐在地上,好半天没爬起来。
日头又往上爬了一截。骆驼镇的土墙被晒得发白,像是整个镇子都在无声地掉皮。远处那片沙漠安安静静地平摊着,看不出一点异常。
但谁也不知道沙子底下,正有什么东西在等着那根钩子。
孤烟暮蝉翻过第三道沙丘的时候停下了。她把草帽摘下来扇了扇风,眯着眼往北边看。视线尽头那片沙的颜色不太对,偏深,像浸过水又晒干了留下的印子。
她从袖口摸出那枚铜板,在指间转了两圈,突然往天上一弹。
铜板打着旋飞起来,在半空顿了一瞬,然后直直坠下去,扎进沙子里,立着。
孤烟暮蝉走过去蹲下,把铜板旁边的沙往两边拨。拨了不到三寸深,指尖碰到了什么东西——凉的。凉得跟外头这四十度的日头完全不是同一个世界。
她把整只手插进去摸了一把,摸出来一截东西。是骨头。人的指骨,三节连在一起的,上面裹着薄薄一层冰,冰面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在这能把鸡蛋晒熟的天气里,愣是没化。
孤烟暮蝉盯着那截指骨看了好一会儿。指骨中段有一圈浅浅的勒痕,像常年戴着什么戒指。
她认得这个。
三年前刚来骆驼镇那天,她在这片沙漠里迷了路,有个拉骆驼的老头用一壶水换了她的命。那老头无名指上就戴着一枚铁箍戒指,褪了色,磨得锃亮。
王老栓。
孤烟暮蝉把指骨揣进怀里,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沙子,朝那片颜色发深的沙地走过去。草帽在她背后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日头把她的影子重新拉长,长到像一根从天垂下来的钩子,一寸一寸探进沙里。
钩子底下,有东西在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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