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颜色发深的沙地远看是块椭圆,走近了才发现边沿不太规则,东缺一块西鼓一截,像谁拿大勺子在地上挖了个浅坑又随手填上了。坑面比周围的沙子低下去不到半尺,底下隐隐透着一股潮气,吸进鼻子里有股铁锈味儿,腥不腥甜不甜的,像舔了一口生锈的铁钉。
孤烟暮蝉蹲在坑边沿上没急着下去。她把烟杆叼上,吸了一口,烟雾这次没有平铺,而是一缕一缕往坑里头钻,像无数根细线垂下去探底。烟到了坑中心偏北的位置停住了,绕着一个看不见的圆圈打转,越转越紧,最后被什么东西吸进去似的,"嗖"一下没影了。
她把烟杆拿下来,对那个位置点了点头。
"在呢。"
没人应她,但坑底那片潮气忽然重了几分,空气里那股铁锈味猛地浓起来,呛得她偏头咳了一声。
孤烟暮蝉站起身,把草帽摘下来扣在沙丘上,省得被风刮跑。然后她脱了左脚的鞋袜,光着一只脚探进坑里,脚底板刚触到那片颜色发深的沙面——"滋"一声响,像烙铁按进水盆里。
她抽回脚看了看。脚底板没什么事,只是凉。那种凉不像是外头碰上去的凉,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顺着脚心往上窜,一直到膝盖窝才停住。
"行,够阴。"她自言自语似的嘟囔了一句,"不是假的。"
坑底下有阴泉。沙蜃守的东西,跑不了。
她重新穿上鞋袜,往回走。翻过两道沙丘之后铺子门口那棵歪脖子胡杨底下,汉子果然搁了一桶水和一包用麻叶裹着的羊肉。水桶外壁凝了一层水珠,摸着沁手。肉是新鲜的,切口还泛着暗红,血水把麻叶洇透了好几层。
孤烟暮蝉拎着水桶和肉包往回走,走到坑边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影子从她脚底下斜出去十几步远,正好搭在坑面上。她把手伸进桶里试了试水温——凉,但不够凉。跟坑底那股阴泉的寒气差得远。
她把水桶搁在坑边上,解开麻叶包,从里头撕了一条肉下来。羊肉带着温热的血气,指尖沾上血珠子的时候,坑底下"咕噜"响了一声。像有人在水底下翻了个身。
"别急。"孤烟暮蝉把肉条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对着空气说,"急也没用。你儿子让我把你捞回去,钱都付了。你要是自己冒出来咬我一口,那就不是捞的问题了,是杀的问题。你选哪个?"
坑底安静了。
过了大概四五息的功夫,那片颜色发深的沙面中央慢慢鼓起一个包。包不大,拳头大小,鼓起来之后不动了,就那么顶着沙粒立在那儿,像一只从底下撑出来的眼睛。
孤烟暮蝉看着那个包,把肉条往前伸了伸。
包晃了晃。然后沙子从顶上裂开一条缝,从缝里钻出来一样东西。是手指。五根,人的,指甲里嵌满了沙,指节上生了一层薄薄的青灰色鳞片,鳞片边缘在斜阳底下泛着那种油光。五根手指从沙里伸出来之后往两边扒拉了几下,把裂缝扩大,一颗脑袋跟着拱了出来。
是王老栓。至少上半张脸还是王老栓,皱巴巴的皮肤,塌鼻梁,两腮往下垂着,嘴唇干裂得起了白皮。但是从颧骨往下就不太对了——下颌两边各长了一道鳍状的东西,薄得透光,一动一扇的。脖子以下埋在沙里看不到,但沙子底下隐约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又粗又长,像是他整个人被接在了一条什么玩意儿身上。
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孤烟暮蝉手里的肉条,瞳孔竖着,跟平常人不一样。
"认得我不?"孤烟暮蝉把肉条凑近了一点,但保持在一个他够不着的距离,"骆驼镇,三年前,你给过我一壶水。"
王老栓的嘴动了动。他嘴里头含着什么东西,鼓鼓囊囊的,张嘴的时候露出一截青灰色的东西,像蛇信子又比蛇信子粗,顶端分了个叉。
"……水。"他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字,嘶哑得跟砂纸磨铁皮似的。
"记着呢。"孤烟暮蝉点头,"那壶水救了条命,我欠你个人情。今天你儿子替你付了钱,人情归人情,生意归生意,两码事。你听明白没?"
王老栓那分叉的舌头缩回去又伸出来,竖着的瞳孔里映出她那张半明半暗的脸。过了好一会儿,他点了点头。动作很慢,像是脖子里有什么东西卡着,每动一下都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好。"孤烟暮蝉把肉条扔过去。王老栓没用手接——他张开嘴,那条分叉舌闪电似的弹出来卷住肉条,"嗖"一下缩回去,整条肉连皮带血消失在他嘴里。他吞咽的动作很怪,喉结不动,脖子中段鼓了一下,像什么东西从那个位置直接滑下去了。
吃完肉之后他的眼神似乎清明了一些。竖瞳缩了缩,又放大,反复了几次,最后他抬起那五根长鳞的手指,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又指了指南边。
"你儿子让我来捞你。"孤烟暮蝉蹲下来,跟他平视,"我可以把你从这玩意儿里头剥出来。但是你听好了——只剥魂,不剥肉。你的身子已经跟阴泉长在一起了,分不开。魂捞上来之后你还能活,但你以后没有脚,没有手,只有一团雾似的影子。你儿子得养着你,拿香火供着你,你才能跟他说上话。你愿不愿意?"
王老栓没犹豫。他又点了点头。
孤烟暮蝉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脖颈,骨头咔咔响了几声。她把烟杆叼回嘴里,深深吸了一口,烟雾这次没有吐出来,她含着那口烟憋了好几息,腮帮子鼓得像塞了两颗核桃。
然后她蹲下去,左掌心贴着王老栓额头那片还属于人的皮肤,把嘴里的烟对着他天灵盖缓缓吹出去。
烟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变了颜色。原本灰白色的烟雾此刻泛着一层淡金色,薄薄的一片,像蝉翼一样覆盖住王老栓整个头颅。那些淡金色的烟丝一缕一缕地往下渗,渗进他头皮里,渗进他眼窝、鼻孔、耳洞,从头上的每一个孔窍往里钻。
王老栓的身子猛地一抽。沙子底下那截庞大的东西剧烈扭动起来,坑面的沙粒被掀得四散飞溅,露出埋在下头的一截暗青色躯干——粗得跟水缸似的,表面覆满鳞片,一节一节的,像蛇又比蛇粗壮,尾端埋在更深的沙里不知道延伸到哪儿去。
孤烟暮蝉掌心的淡金色烟雾还在往里灌。王老栓的五官开始扭曲,眼角和嘴角同时往外淌一种透明的黏液,鼻涕似的挂下来,滴在沙子上立刻结成小冰珠。他整个人——或者现在应该叫它整条东西——在沙子底下翻腾得越来越厉害,鳞片刮过沙粒的声音像几百片碎瓷片搅在一起。
"别动。"孤烟暮蝉嘴里还含着残烟,说话含含糊糊的,但语气硬得像块铁,"再动把你魂儿撕两半我可不粘。"
王老栓翻腾的幅度小了。但那条暗青色的躯干还在抽搐,尾巴在沙底下甩来甩去,把她放在坑边的水桶撞翻了。凉水泼了一地,渗进沙里,被那股阴气瞬间吸干了,连个水印子都没留。
淡金色烟雾终于全部灌进去了。孤烟暮蝉松开手的时候掌心烫得发红,像刚从炉子里抽出来似的。她甩了甩手,低头看着王老栓。
王老栓的眼皮在抖。抖了好一阵子,然后——他的瞳孔从竖着重新变回了圆的。浑浊散去了一多半,那双老眼里头有了点活人该有的光。
他从沙里伸出那五根长鳞的手指,颤巍巍地去够孤烟暮蝉的袖子。够到了,攥住,很轻的力道。
"姑……"他嗓子里咕噜咕噜的,像是嘴里灌满了水在说话,"姑……娘……俺……俺兜里……有……有块……"
他没说完。他身后的沙地里猛地传来一声闷响,像有什么东西从地底深处撞上来。那条暗青色的躯干突然绷直了,从头到尾剧烈抖动了一次,然后王老栓翻了个白眼,整个人往下一沉,沙子"哗"地合拢,把他又吞回去了。
坑面上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那些散落的鳞片和几颗没化干净的小冰珠,证明刚才发生过什么。
孤烟暮蝉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攥过的袖口。上头留了五道浅浅的湿印子,摸上去冰凉。
她皱起眉头,蹲下去,用手扒开王老栓刚才沉下去的位置。扒了两尺深,指尖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棱角。抠出来一看,是一块铁牌子,锈得几乎看不出本来颜色,四边磨损得厉害,正面好像刻着什么字,被锈盖得严严实实。
她拿拇指搓了搓铁牌表面。锈掉了一层,露出底下一个歪歪扭扭的字。
"暮。"
她盯着这个字看了很久。指腹在笔画上反复摩挲了三遍,然后把铁牌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也有东西——几道很浅的刻痕,像是被指甲反复划过留下来的,凌乱地交织在一起,看不出是什么图案。
但那些刻痕的走向,跟她左肩胎记上那些纹路,一模一样。
孤烟暮蝉把铁牌攥进手心,铁凉透骨。她蹲在坑边没动,日头彻底落下去之后沙漠里很快凉下来,风呼呼地灌进她领口吹得衣摆翻飞。沙子底下的阴泉还在咕噜咕噜地响,像什么东西在底下咽口水。
她对着那个安静下来的坑说了一句话。
"你兜里有块牌子。我拿了。这算额外的——你要是还能听见,记得跟你儿子说一声,回头得加钱。"
风把她的声音卷走了。坑底没有回应。但远远地,骆驼镇方向传来一声骆驼的长鸣,拖得又长又凄凉,像是什么人替谁哭了一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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