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烟暮蝉和蝉衣走了整整一天才到那座圆顶建筑。
到的时候天快黑了,穹顶在暮色里趴着像一个暗灰色的馒头。孤烟暮蝉踩上台阶的时候脚步明显比平时重了一些,她说不清楚自己在紧张什么,但脚底板踩在石头台阶上的触感比上次清晰了十倍。
门洞里黑漆漆的,没有点灯。她走进去的时候黑暗里传来一个声音,跟她的嗓音一模一样,就是压低了半度:"这次带人来了。"
暮九从阴影里走出来。她走到石桌旁边,看见蝉衣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但只有半息。她上下扫了蝉衣一眼,然后嘴角那个左快右慢的弧度翘了一下。
"暮萤的闺女?"
蝉衣的瞳孔缩了缩。"你认识我娘?"
"你娘来过这里。坐在这张桌子旁边,跟阿蝉面对面坐了一整夜。"暮九拍了拍石凳面,两只手拢在袖子里靠着桌沿,"你跟你娘长得挺像,就是眼睛不一样。你娘是圆眼,你随你爹了。"
蝉衣没吭声。她站在门洞口,半边身子在暮色里半边脸暗着,看着暮九那张跟孤烟暮蝉一模一样的脸,好半天没动。最后她走过去坐了侧面的那把凳子,把包袱搁在脚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得板板正正。
孤烟暮蝉在对面坐下来,把包袱解下来搁在石桌上摊开。铁牌、铁片(珠子已经嵌进去了)、蜡丸、布包(黑布裹在里头)、还有那根骨头——五样东西在石桌桌面上排了一溜。桌面的青石被最后一缕天光照着,映出这些东西参差不齐的轮廓。
暮九凑过来挨个看了。她拿起骨头的时候颠了颠分量,拿指节敲了一下听响,然后又放下了。拿起铁牌翻到背面看了看那些划痕,拿起铁片对着光瞧了一眼珠子嵌合的位置,最后拿起蜡丸搁在掌心里转了两圈。
"全了。"她说。
"差一样。"孤烟暮蝉说,"你说过还有一样东西在你手里。"
暮九把蜡丸放回桌面上,两手撑在桌沿,身子往前探了探。"蜡丸打开,里面就是你丢的最后一样。铁牌、铁片、黑布、骨头,四样都是外围。蜡丸里封的是内核。你到现在都没开。"
孤烟暮蝉低头看着那颗蜡丸。蜡壳浑圆,那个小小的"九"字对着她,笔画收尾往内一勾。她在骆驼镇的柜台上记了三年账,每个"九"字都是这么收的。自己写的字自己不认得,但手认得。食指刚才碰了一下蜡丸表面的时候,指尖不自觉地顺着那个勾描了一遍。
蝉衣在旁边开口:"你怕开了之后受不了?"
孤烟暮蝉摇头。"我打开之后——"她抬头看暮九,"我把你收回来。你想好了?"
暮九靠在桌沿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她歪着头看了孤烟暮蝉一会儿,然后咧嘴笑了一下。
"你三年前把我搁在这儿的时候我说过一句话,你现在估计不记得了。我说——'你把我扔了也行,反正我本来就是你一截多余的念头。但你记住,你回来的时候要是过得不好,我就在这儿等着替你还回去。'"
暮九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稀松平常的,跟聊今天吃咸了似的。但孤烟暮蝉看着她的眼睛——那双跟自己一模一样的灰色眼珠子里头,有什么东西在动,一下一下的,像水底下的草被暗流推着摇摆。
孤烟暮蝉没再问。她伸手拿起蜡丸,指尖在封口处那个"九"字上停了一瞬,然后拿指甲沿着蜡壳接缝划了一圈。蜡壳"咔"地裂了一条缝,她从裂缝里把蜡壳一掰两半。
蜡心里包着一团东西,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蜷缩着的,乌黑发亮,像一粒被揉皱了又压实的——记忆。孤烟暮蝉拿指尖把它捻起来,那团乌黑的东西碰到她皮肤的瞬间"哧"地散开了,化成无数细丝从她指尖钻进去,沿着血脉往上窜。她整条左臂从头到尾亮了一遍,比拿骨头那次还亮,暗红色的光从指根直冲肩膀,然后顺着脖子爬了半边脸。
她闭着眼,牙关咬紧。那些细丝钻进她脑子里的速度不快不慢,像有人把一卷很长的布条慢慢展开,铺满了她脑子里每一个角落。
画面涌上来了。这次不是碎片,是连贯的。
她坐在石桌旁边,对面坐着暮萤。暮萤那时候脸还圆着,气色好,一边跟她说话一边剥花生吃,花生壳碎了一桌。她说:"阿蝉,你确定要这么做?你把这东西拆成七份,每份锁一个地方,以后你自己能不能想起来都不一定了。"
她说:"锁得住。我留了路,每道锁都留了一把钥匙。只要我走完那些钥匙找回来,就能拼回去。"
暮萤停了剥花生的手,看了她半天。"那拼回去之后呢?拼成的是你自己还是别的什么?"
她说:"拼成什么再说吧。反正现在这样儿的我不能再往下走了,再走就掉坑里了。先把自己拆了,等过了最凶的那一阵再拼回来。"
然后暮萤把剥好的花生仁推到她面前:"吃。吃完了我帮你封蜡丸。"
画面一转。她在沙漠深处挖坑,那把铁尺在沙子里刮了半天,四颗珠子被她一颗一颗钉进黑布的角落。她蹲在地上拿银线绣那个漩涡,手指头被针扎了好几下,血珠子滴在布上洇开成小圆点,她拿袖子擦掉了继续绣。
画面又一转。她站在古井边,把骨头沉进去,拿铁尺在井壁上刻完最后一刀纹路,站直了腰回头看跟来的暮萤。暮萤站在烽火台底下抱着胳膊等她,风把两个人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她冲暮萤喊了一声:"走!还剩最后两样!"
然后暮萤走过来,两个人并肩走了。走了很远,画面最后定在那片胡杨林里。暮萤把干胡杨叶往天上撒,叶子在半空烧成灰烬,红色的灰烬纷纷扬扬落下来,她伸手接了一片,看着灰烬在掌心里慢慢变黑变碎,被风吹散了。
孤烟暮蝉睁开眼。
石桌还是一样的石桌,穹顶天窗里透进来的光已经从暮色变成了夜色。月亮在圆孔外面挂着,银白色的一弯,把月光从头顶灌下来,洒在桌上那些散落的东西上。蝉衣还坐在侧面的凳子上,两只手撑着膝盖,灰眼睛直直地盯着她。
暮九还站在桌沿旁边,但她的轮廓在变淡。像墨水滴进水里慢慢扩散的那种淡法,从边缘往中间洇。
孤烟暮蝉看着她。"我想起来了。"
暮九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跟她自己的笑法一模一样,嘴角左边比右边快了那么一丁点。"想起多少?"
"全的。"孤烟暮蝉站起来,绕过石桌走到暮九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月光把两个相同的影子叠在一块儿,分不清谁是谁的了。"我拆了七样东西出来。铁牌、铁片、黑布、骨头、蜡丸——还有两样是你和那口井。井是第七样。"
"嗯。井你下了,骨头捞上来了,铁牌拿了,铁片嵌了珠子,黑布坛子开了,蜡丸你现在也开了。"暮九一条一条数着,声音越来越轻,轮廓越来越淡,"就剩我了。你把我捞回去就全了。"
孤烟暮蝉伸出左手。掌心里那几条浅粉色的纹路在月光底下发着淡淡的荧光。暮九低头看了看她的手,然后把自己的右手抬起来,掌心对掌心贴上去。
两只手掌贴合的那一瞬间,暮九整个人化成了一缕灰白色的烟雾,从她掌心钻进去,沿着那条暗红色的纹路往上蹿。孤烟暮蝉的左臂又亮了一遍,从手掌到肩膀,再到脖子,再到半边脸。灰白烟雾钻进去的地方皮肤底下泛着一层柔和的荧光,像月光渗进了皮肤里。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概五六息。光灭了,灰白烟雾消失了。暮九站过的地方空荡荡的,就剩下石桌上摊着的那几样东西。
孤烟暮蝉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掌。掌心那些浅粉色的纹路加深了,变成了暗褐色,跟她左肩上的胎记一个色。纹路从掌心沿着手腕往上延伸,跟肩头的胎记连成了一整片——从肩膀到指根,树根状的、丝线状的、漩涡状的,三种纹路交织在一起,铺满了她整条左手。
她把左手攥成拳头又松开,活动了两下指头。没有异样,骨头、皮肉、筋脉该怎么样还怎么样,就是多了这一层暗褐色的纹路铺在上头。
蝉衣从凳子上站起来。她看着孤烟暮蝉那条手,又看了看她脸上最后退下去的荧光,开口的时候嗓子有点干:"你现在是谁?"
孤烟暮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两遍。月光照在那些纹路上,纹路的颜色很深,跟皮肤融在一起了,不像画上去的,倒像是本来就长在皮肤里头的。
"还是我。"她把左手放下来,走到石桌旁边坐下,把桌上那些东西一件一件收拢到面前。铁牌、铁片(嵌着珠子)、黑布、骨头、还有裂开的蜡壳——五样东西摊在她面前,摊在月光底下,纹路对纹路,刻痕对刻痕。
她伸手把铁牌翻到背面朝上,又把铁片翻到背面朝上,把黑布展开铺平,把骨头横放在最前面。四样东西上的纹路对着同一个方向,在月光底下像四条不同的河,各自流各自的路,但流向是一样的。
蝉衣凑过来看了看。"你拼好了要干什么?"
孤烟暮蝉把散落的蜡壳收起来拢在掌心里,搓碎了,蜡屑从指缝里漏下去洒在石桌面上。
"拼好了再说。"她站起来把四样东西收进包袱里系好包袱口,抬头看了看穹顶天窗里那弯月亮。
"先睡一觉,明天天亮了再拼。"
蝉衣看了她一眼,没再问。她靠着石桌侧面的墙根坐下来,把包袱枕在脑袋底下,蜷着身子闭上了眼睛。孤烟暮蝉在旁边坐下来也靠着墙,左臂垂在身侧,那些暗褐色的纹路在月光底下慢慢褪去了荧光,变成了安静的暗色纹身,贴在她的皮肉上,一呼一吸随着胸口微微起伏。
穹顶的天窗外面月亮一点一点往西滑过去,细碎的虫鸣从门洞外头飘进来,断断续续的,像谁在很远的地方有一搭没一搭地哼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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