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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Art of Salvaging Demons

Chapter 9 /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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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9

The Art of Salvaging Demo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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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烟暮蝉在台阶底下站了很长时间。

她以为自己会冲上去拽住那人的领子问清楚,或者扭头就走,或者至少腿软一下。结果什么都没发生,她就那么站着,攥着铁牌的手慢慢松开了,掌心里全是汗,铁的凉意把汗激得更凉。

台阶上的人也没催。就那么双手插兜歪着头看她,跟看一只蹲在门口犹豫着要不要进屋的野猫似的。

最后还是孤烟暮蝉先开的口。"我不记得你。"

"知道。"那人点头,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的天气还行,"你当然不记得我。你把我忘了才能往前走,不忘了你会困死在那片沙漠里,连骆驼镇都到不了。"

"为什么?"

那人从兜里抽出一只手,拇指朝身后那个圆顶建筑指了指。"进去说。外头风大,你站底下仰着脖子难受。"

孤烟暮蝉犹豫了两息,迈上了台阶。走到那人面前的时候距离只剩一步,她这才发现对方比自己矮了半个指节,仰头的角度跟她之前猜的相反——是她看对方的时候得稍微低一点眼皮。

两人并肩走进去。圆顶建筑的门口没有门板,一个大敞着的拱形门洞,门槛低得抬脚就能过。里头出乎意料的亮,穹顶正中开了一个天窗,日光从圆孔里直直灌下来,照在正中间一张石头桌子上。桌子是整块青石凿的,圆面,周围摆了三把石凳。

三把。孤烟暮蝉数了一遍,没错,三把。

那个人已经率先走过去在靠里的那把凳子上坐下了,拍了拍对面和侧面的凳子面。"坐。"

孤烟暮蝉没动,站在门口扫了一圈屋子里的情况。圆顶建筑不大,直径也就七八步,一眼能看完。四壁光滑,没有门窗,除了进来那个拱形门洞之外再没别的出口。墙根底下堆了几摞东西,看着像旧书和卷轴,落了一层灰,有些卷轴散开了摊在地上,露出发黄的纸面。

确认没什么能埋伏人的地方她才走过去,在对面那把凳子上坐下。跟那人面对面,隔着一张石桌,日光从头顶灌下来把两个人的脸都照得雪亮。

坐下之后她发现一件事。对面这个女人不止跟她长得像——从眉毛的弧度到鼻梁的高度到下巴的线条,全都一样。唯一不同的地方在眼睛周围。对方眼角比她自己多了一条浅纹,不细看看不出来,一笑就出来了,像是常年眯着眼看什么东西看出来的。

"行了。"对方两只胳膊搁在石桌面上,十指交叉着,"你有一肚子问题,我一件一件说。但先说好,我不是你娘。也不是你姐姐。你也没失散的双胞胎妹妹。"

"那你是我什么?"

"我是你扔掉的东西。"那人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眨,嘴角那个下撇的弧度收了一下又弹回来,"你三年前要往前走,有些东西太重了带不动,就把我掏出来搁在这儿了。我替你看屋子,等你回来拿。"

孤烟暮蝉脑子里"嗡"了一声。她张了张嘴,嗓子有点干。"我把你……掏出来?"

"嗯。"那人松开交叉的手指,往椅背上一靠,"你把我从脑子里掏出来的。你三年前在这张石桌上坐着,拿铁尺划了自己眉心一下,划出来一团灰光,跟我现在的样子一模一样。你把它搁进这个石头里,说'替我看着,有人来了告诉她该知道的'。"

孤烟暮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虎口那道痂还没脱落,结了一层硬壳,跟周围皮肤比起来颜色浅一些。铁尺划眉心这种事她没有记忆,但她知道那把铁尺的尖有多利,也大概知道眉心那个位置要是真划一下会出什么事。

"我为什么要挖你出来?"

"因为你知道自己会忘。而且你知道忘了之后可能会走偏。"对面的人把一只手伸到桌面上摊开,掌心朝上,"你把一件东西交给我保管了,说等你自己回来了再取。你还没取,所以那些事我不能替你说了——得你亲手取回去才行。"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那人摇头,"你交给我的是一个封好的蜡丸。你说'别打开,等我自己回来要',我就没打开。搁在后面的墙洞里了。"

孤烟暮蝉扭头朝她指的方向看过去。那面墙根底下堆着的旧书卷轴旁边确实有个巴掌大的壁龛,里面平放着一颗暗黄色的蜡丸,封得圆润光滑,跟柜台下那只坛子差不多。

她站起来要走过去,对面那人伸出一只手按了按桌面。

"先别急。蜡丸跑不了,你先听我把话说完。"那人的表情比刚才正经了一些,眼角那条浅纹绷直了,"三年前你坐在这张桌子上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如果来的人看到青石上的字之后扭头走了,那就把蜡丸烧了。如果她来了,让她先想清楚再开。'"

孤烟暮蝉重新坐下来。"想清楚什么?"

"想清楚你要的是记起来,还是不记起来。"那人盯着她,"你当时说,你能忘第一次就能忘第二次。如果记起来的东西比忘了的还沉,你可能撑不住第二次。"

日光从头顶往下照着,把石桌上的纹理照得一清二楚。石面上有几道很浅的划痕,新新旧旧叠在一起,最底下那层已经快磨平了。孤烟暮蝉的指腹搭在桌沿上,无意间碰到了其中一道划痕——跟她左肩胎记上那段纹路一样,绕了半个圈收在中间。

她把指腹收回来,坐直了。

"我需要蜡丸里的东西才能想起来,还是拿了蜡丸也想不起来?"

"拿了蜡丸你自己决定。"对面那人耸了耸肩,"蜡丸封的就是你三年前塞进去的记忆。你想起来了,那就是想起来了。不想起来——"她顿了一下,"你可以再封回去,把蜡丸放回墙洞里,出门往北走,回骆驼镇继续开你的铺子。"

"你怎么办?"

那人笑了一下。她笑起来的时候两个嘴角同时往上提,左嘴角比右嘴角快了那么一眨眼的工夫。这个习惯孤烟暮蝉自己在水盆里从来没注意过,但此刻看着对面那张脸做出来,她忽然觉得——对,她自己笑的时候应该也是这样的。

"你把我掏回去我就没了。你掏回去之后那些记忆就回到你脑子里了,我用不着再搁在这儿替你看着。"

孤烟暮蝉沉默了。她低着头看着石桌桌面,日光晒在她后脖颈子上暖烘烘的,屋子里那股陈旧的烟熏味一丝一丝地往她鼻子里钻。她想起骆驼镇那间铺子的柜台、墙上的钉子、床底下那个木匣子,想起汉子抱着瓦罐等她回来的样子。

三年来她在骆驼镇过得挺好的。有铺子有活干,没人找她麻烦,日子虽然穷但自己能做主。如果她拿了蜡丸,那些被扔掉的记忆回来了,她还回得去吗?

对面那人没有催她。就靠在椅背上安安静静地看着,两只手拢在袖子里,像一尊等香客许愿的泥像。

孤烟暮蝉坐了很久。日光在石桌上慢慢移动了一截,从她的左手挪到了右手。她抬手摸了摸左肩,隔着衣服胎记已经不烫了,温和地贴在那儿,跟一块普通的疤没什么区别。

她开口了。

"蜡丸给我。"

对面那人的眉毛动了一下,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我可以不打开。"孤烟暮蝉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稳,"但我得拿着它。你刚才说'想清楚再开',我拿着,等我想清楚了再决定开不开。"

那人看了她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壁龛跟前,伸手把蜡丸拿出来。她走回来把蜡丸搁在石桌正中间,然后退后一步站到了日光边缘,半张脸亮着半张脸在阴影里。

"拿去吧。它本来就是你的。"

孤烟暮蝉伸手把蜡丸攥进手心。蜡壳微凉,贴着她掌心的温度慢慢往上爬,跟她自己的体温在融合。

她攥了一会儿把蜡丸揣进怀里贴着铁牌放着,然后抬头看对面的人。那人站在阴影边上,嘴角还挂着那个左快右慢的弧度,但眼睛里有一点东西在变淡——像墨水被水慢慢洇开了。

"我要拿回蜡丸才能把你收回来?"

"嗯。"

"那我先不收。"孤烟暮蝉站起来,把石凳推回桌底,"你继续待着。等我什么时候想清楚了再说。"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声。那声笑很短,从鼻子里出来的,带着一点意料之外的意味。

"行。"她说,"那我继续替你看屋子。但你下次来最好快点——我这人不太耐得住闲。"

孤烟暮蝉走到门口,拱形门洞外面日光铺了一地,草丛绿得晃眼。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人还站在阴影里,抱着胳膊歪着头看她的背影。

"你叫什么?"

那人想了想。"你当时叫我'暮九'。第九道你扔出来的东西。"

孤烟暮蝉点了点头,转过身迈出了门槛。日光兜头浇下来,她眯了眯眼,脚步朝北走了两步又顿住了。

她在门口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拱形门洞里那个影子。

"暮九,你在这儿待了三年,有没有人来过?除了我。"

暮九靠着石桌侧面的阴影里,头一歪。

"有。三个月前,一个瘸子来过。他走不进来,在门口转了好几圈,最后跪在台阶底下磕了三个头,磕完了就走了。"

孤烟暮蝉的眉毛拧了。

"长什么样?"

"瘦。左边腿短一截,走路拖地。岁数五十上下,穿着灰布衣裳。"暮九顿了顿,"他磕完头走的时候从我脚底下捡走了一样东西。我没拦,因为那不是你的。"

"什么东西?"

"一颗珠子。暗红色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墙缝里滚到台阶底下去的。"

孤烟暮蝉的后背"唰"地凉了一下。暗红色的珠子,坛子里那块黑布四角缀着的那种。四颗珠子少了一颗,她封坛子的时候没数过。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暮九。"

"嗯。"

"我下次来的时候要是决定收了,你怎么知道我来?"

暮九笑了一下,声音从门洞里传出来,在圆顶里头回荡了一声。

"你踩上台阶我就知道。你走路的动静我跟了三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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