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市赛门票那周,夏栀把李野堵在了操场角落。
那天傍晚,操场的阳光是斜的,把跑道染成橘红色。广播里放着解散的音乐,训练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操场一下子空下来,只剩下风吹旗杆的声音。旗杆顶上的旗子耷拉着,偶尔被风掀起来一角,操场边的小卖部拉下卷帘门,发出哗啦一声响,又归于安静。整个操场像是专门空出来给这两个人说话的地方。
李野刚跑完一组折返,正拎着水壶往器材室走。夏栀从单杠后面绕出来,拦在他面前,双手抱臂,手里还夹着一瓶没开封的酸奶。她把它换到腋下,腾出手来抱臂,动作利索。李野注意到她的运动鞋上还沾着沙,这姑娘多半也在操场练了一下午。她平时笑起来声音大,这会却压着嗓子,像是怕惊跑什么。
她拦人的角度也讲究,正好挡在他回器材室的必经路上,避开了教学楼方向的视线。李野怀疑她在这蹲了有一会儿了。她的短发被风吹得糊住眼睛,她也不撩,就隔着头发丝看他。
"李野,我问你个事。"
"……你又想干嘛。"
"你喜欢啥类型的女孩子?"
李野一口水差点喷出来。他拧开水壶灌了一口,水有点烫,是晒了一下午的保温杯。他咽下去,喉咙里那股灼意压过了心跳。他把壶盖拧回去,想着接下来该说什么,才发现对话已经被夏栀带走了。
"你问这干啥。"
"突然吗?"夏栀歪头,"我观察你好久了。清浅明显对你有意思,你也不躲。我呢,也不算没表示。"她掰着手指,"你倒是给句准话,喜欢清冷的那款,还是……"
她掰着手指数得认真,像在做一道认真的选择题:"上次选拔赛,清浅坐的那个位置,正好能把你看全。你那场比赛,她手里的本子从头到尾没合过。"李野想说那只是她记成绩,话没出口,夏栀已经接下去:"还有,你跑完那天下台阶,她追出来两步,又停住了。"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挑词:"清浅那个人,嘴上不说,眼睛不闲。你每一次跑完,她的本子上都要多几行字。你别不信,我坐她附近,看得一清二楚。"
"夏栀。"李野打断她,哭笑不得,"你别乱点鸳鸯谱。"
"谁乱点了。"夏栀凑近一步,仰着脸,距离近得他能看见她睫毛的弧度,"我问的是你。你自己心里,有没有数?"
李野心跳漏了半拍。夏栀这姑娘,直球来得毫无预兆,像夏天的雷,说炸就炸。他退后半步,背抵到围栏上,退无可退。夏栀身上带着跑完步的热气,混着洗发水的味道。她仰着脸,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一种等答案的认真。他不怕她闹,就怕她认真。她问"你自己心里有没有数"的时候,四周静得能听见风穿过围栏网眼的声音。
李野觉得那几秒特别长,长到他甚至分心想了想,系统面板这会儿要是弹出来,会不会也替他尴尬。
"我……"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真答不上来。
沈清浅清冷像远山,让人想靠近又不敢造次。夏栀活泼像风,吹得人心里发痒。两个人都好,可他十八岁,系统刚开,跑道刚上,感情这东西,他还没到该分胜负的时候。李野心里其实有个更实在的答案:他连明天自己会跑多快都不知道,怎么敢在这件事上点头。
系统的秘密压着,妹妹的碎片压着,爷爷的日志压着,哪一件都比"喜欢谁"更重。他认识夏栀两年,她在他面前一直大大咧咧,笑的时候多,认真的时候少。今天她仰着脸问"你自己心里有没有数"的时候,眼睛里的光不是闹着玩的那种。他有点慌,不是怕她,是怕自己随便答一句,把她那点认真踩碎了。
"看,"夏栀见他卡壳,笑了,"你答不上来,说明你心里都有,又都没有。"
"你逻辑哪来的。"
"我直觉准得很。"夏栀退开半步,抱回手臂,语气轻了点,"李野,我不是逼你选。就是……"她顿了顿,"你变好之后,围着你的人会越来越多。清浅那种,不会明说,但会一直盯着。我这种,懒得绕弯。"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李野,看着操场那边跑过的风。这句"懒得绕弯",听着是自嘲,李野却听出一点别的:她是认真的,认真到愿意把丑话说在前头。夏栀把选择权递到他手里,又没给他压力。她退开那半步,把距离重新拉开,李野反而松了口气。可她说"我不是逼你选"的时候,语气里的落落大方,又让他心里不是滋味。
他宁愿她闹,闹完就翻篇,也比这样把话说开要好。
她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眨了下眼:"对了,要是你选了清浅,我俩还是朋友。要是选了我……"她拖长音,"那得看你表现。"
说完她跑走了,短发甩成一朵小蘑菇云。
李野站在原地,摸了摸耳朵,有点热。她跑出去的背影带着风,操场上的落叶被她带得打了几个转。那句话的尾巴还悬在空气里,像一颗没落地的球。他站了好一会儿,直到风把耳朵的热吹下去,才想起来手里还攥着水壶。壶盖被他拧开了又拧上,像个没想好的答案。
他想起她运动鞋上沾的沙,想着她下午一个人在操场上练了什么,练完还专门蹲在这里等他。
赵阳从柱子后面探出头:"哟,夏栀又堵你?"
"你偷听?"
"路过。"赵阳嬉皮笑脸,"怎么样,夏栀直球,你接得住不?"
"接不住。"
"正常。"赵阳拍他肩,"清浅是谜,夏栀是火。谜要解,火要防烫。你这中央空调,迟早得选边。"
"我没开空调。"
"嘴硬。"赵阳嘿嘿笑,走了。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压低声音:"说真的,哥,你打算啥时候定?"李野说"没打算"。赵阳叹了口气:"你再拖,两个姑娘都得急。"李野笑骂了一句,赵阳才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夏栀家那个方向,跟我家顺路。她要是问起你的事,我怎么说?"李野说"实话实说"。
赵阳嘿嘿笑:"那她明天就得知道你有三块腹肌了。"李野作势要踹他,赵阳笑着跑了。
赵阳的笑声远了,操场重新安静下来。李野把水壶别回腰上,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夏栀消失的方向。暮色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那扇亮起灯的教学楼窗口。他压下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乱,往教室走。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夏栀今晚说了两件大事:一是她把自己放在跟清浅并排的位置上,二是她提前把"还是朋友"这句话说在了前头。
她给了自己台阶,也给了他台阶。这份大方,比撒娇难办得多。
李野自己往教室走,脑子里转着夏栀那句"你心里都有,又都没有"。这姑娘,看着大大咧咧,一句话戳得比沈清浅还准。他走到操场边,看见沈清浅正好从教学楼出来,抱着书,往这边看了一眼。那一眼很短,李野不确定她看没看见刚才那一幕。他收回视线,加快了脚步。
两个姑娘,一个等着他开口,一个等着他露馅,他夹在中间,跑也不是,停也不是。沈清浅那一眼,李野走回教室后还在想。她抱书的姿势跟平时一样,看不出什么。可李野知道,这姑娘的眼睛装了记录仪,看到的东西都会记下来,等哪天需要的时候再翻出来。他有点庆幸,刚才夏栀堵他的位置,离教学楼够远。
走回教室的路上,李野在楼梯口遇到同班的几个男生,有人冲他挤眉弄眼:"李哥,听说夏栀又找你了?"李野说"别乱传"。那人嘿嘿笑,被同伴拉走了。他揉了揉太阳穴,心想这消息传得比他的百米成绩还快。
他想起系统面板里那行"血脉锚点稳定",又想起沈清浅的"盯着你",夏栀的"我心里都有"。三个女孩子,三种温度,都往他身上靠。系统管的是血,管不了这些。李糯的星星是牵挂,赵阳的义气是归属,沈清浅的目光是考题,夏栀的话是直球。他十八岁,一下子要接这么多东西,肩膀有点沉,可也说不清地踏实。
晚上回家,他调出面板看了一眼,熟练度没涨多少,倒是疲劳值恢复得比平时快,大概是等级升到六之后"体力恢复效率小幅提升"的效果。他盯着那行字,心想这系统要是能顺便把感情问题也列个面板,他就不用这么头疼了。
十八岁的李野,从前只想平平淡淡读完高中。现在系统开了,跑道上了,连感情都开始复杂。晚风吹进半开的窗,把桌上卷子的一角掀起来,他伸手按平,指腹顺着纸面滑过去。
他不怕复杂。他怕的是,等自己站得越高,会不会有人,因为他变强而受伤。
比如李糯。比如,还不知道真相的赵阳。
第二天课间,沈清浅经过李野桌边,放下一摞练习册,顺手把他桌角的一支笔扶正了。她什么都没说。李野看着她走回座位的背影,心想昨天操场那一幕,她多半是看见了的。可她不问,他也没法解释。
他后来想通了。感情这事,跟跑步一样,急不来。他现在连自己都还没跑明白,凭什么让别人等。与其在两个人的选项里摇摆,不如先把跑道踩稳。等他自己站住了,再谈别的。
窗外有晚自习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李野收回视线,重新握住笔。卷子上的字慢慢清晰起来,他写得比平时认真,像是要把那些答不上来的话,先一个字一个字地写进草稿里。
经验还在涨。可有些事,比升级难想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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