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早上，李野难得睡到七点才醒。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他躺着把今天的安排过了一遍：上午球场，下午补个觉，晚上照常加练。手机在枕边震了一下，是赵阳："起来没有，球场等你。"
他叠好被子，把枕头下的蓝星星重新放回口袋里，才出门。那颗星星他随身带着，折边已经磨软了。
周六上午，赵阳拽着李野去了学校球场。
周六的学校安静得很，门卫大爷认得他们，挥挥手就放行了。球场边的跑道上还有几个人在慢跑，梧桐叶被风卷到跑道边，堆成一溜金黄。
门卫大爷往他们手里塞了瓶水，说是运动完喝。赵阳嘿嘿笑，接过来转手就递给李野。
秋高气爽，球场边的梧桐叶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地落。赵阳是人来疯，一到场子就活络，三两下聚了七八个男生，说要分两队踢半场。
赵阳当队长，手指一划拉就把人分了队，嗓门大得半个球场都听得见。李野被他安排到右边路，一个相对安全的位置。
"野子，你别站着。"赵阳把球往他脚下一拨，"跑不动就当后卫，别被骗犯规就行。"
李野接住球，脚下带了下。球听话地黏在脚边，没像以前那样滚出两米远。他低头看了眼面板，协调十三，涨了一点。
球在脚边的触感比上周实了，能感觉到鞋面和球皮的摩擦。他试着往前带了两步，球歪了一下，又被他勾回来。赵阳在远处喊："好球！"
他把面板关掉的速度比平时快，因为赵阳正往这边看。好在赵阳只看见他踢球，看不见别的。他压着步子，没让脚下的变化显得太扎眼。
踢了十分钟，他发现自己跟不上节奏，但也不至于成了累赘。以前这种半场，他站哪儿都慌，球一来就乱踢。现在至少能控两下，传给赵阳。
十分钟下来，他跑得不算多，但每一次触球都在找感觉。有回对面来抢，他下意识先一步把球捅开，人跟着切过去，竟真过了半个人。赵阳在身后"哟"了一声。
有一回他给赵阳喂了个直塞，球滚过两个人的脚边，赵阳没停球，一脚抽进角网。"卧槽，传得不错！"赵阳竖起大拇指，又补了句，"下回你直接射门得了。"李野笑了笑，没说行不行。
李野心里有数：真要射门，他那脚法还差得远，先把传球练稳当再说。
中场休息，赵阳灌了口水，凑过来："你这脚法，比上周强了不止一星半点啊。"
"就跟着你瞎踢。"李野喘着笑。
"放屁，你以前连球都不敢碰。"
李野没接话，低头系鞋带。
鞋带系完，他直起身，看见赵阳还在打量他。他岔开话题："下午是不是有体测？你跑五十米别让王浩比下去。"赵阳果然被带偏，拍着胸脯说"那必须的"。
赵阳没再追问踢球的事，满脑子都是下午的五十米。李野看着他那股劲儿，心里盘算着，下午这一跑，得怎么收着劲儿。
下午，班里临时搞了个体能小测，五十米短跑。体育委员拿着秒表，挨个记。
场地就画在跑道上，起点压着一截白胶带。体育委员蹲在终点，手里捏着秒表，喊名字的声音一板一眼。班上的同学三三两两围在跑道边，有人还拎着没喝完的豆浆。
体测说搞就搞，体育委员扯着嗓子一喊，在球场边看球的同学也陆续聚过来。李野刚踢完半场，裤腿上还沾着草屑，站在队伍里等点名。
李野排在后面，看前面的人一个接一个冲。体育生王浩跑出了七秒一，全场叫好。轮到李野，他站上起跑线，赵阳在场边喊："野子别垫底啊！"
王浩跑完，气都没怎么喘，跟人击了个掌，回队伍里站着。李野数了数自己前面还剩几个人，手心有点潮，他把手往裤子上蹭了蹭。
发令声落。
声音落下的一瞬，他整个人绷紧又松开，像是终于等到了该动的那一刻。第一脚踩出去，鞋底在塑胶上擦出一声短促的响。
李野冲出去的瞬间，世界好像被拉了一下。不是慢动作，是那些杂乱的声音、晃动的影子，在他眼里分了层。他看得到前面人的后背，看得到跑道尽头的白线，甚至看得到自己摆臂的节奏。
这种感觉来得毫无预兆，又在瞬间铺开。他来不及细想，腿已经按照那个"分层"的节奏摆起来，步点踩得又密又稳。
这是动态视觉的雏形。
他没全力冲，刻意压着，保持在中间靠前的位置。冲过终点，秒表停在七秒九。
他冲出去五六步才收住，回头看见体育委员愣了一瞬，才低头记下数字。风灌进领口，把汗吹得发凉，他扶着膝盖，慢慢直起腰。
他其实还留着两分力。要是放开了冲，数字会比现在好看，可那不是他想要的。七秒九刚刚好，够让人"哦"一声，又不至于让人盯着他不放。
这话他只在心里说给自己听。面上那口喘，还是装得实实在在的。
"七秒九！"体育委员抬头，"李野，你这进步离谱啊，上次你八秒五的。"
旁边有人小声问："他上周不是八秒五吗？"另一个说："听说最近天天早起跑步。"李野听见了，没接话，这样的解释越多，越省事。
场边安静了一瞬。
安静只有一瞬，随即炸开一小片议论。有人起哄让他再来一趟，有人掏出手机录视频，被体委挡了。李野摆摆手，说跑不动了。
赵阳瞪着他，嘴张了张，半天憋出一句："你特么藏了实力？"
赵阳这人的性子，藏不住事，心里那点疑惑全写在脸上。李野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心里那点"瞒着他"的滋味又冒上来，他压了压，把话咽回去。
李野弯腰撑膝盖，喘得自然："就最近练了练，哪有实力。"
"练了练能从中游窜到这？"赵阳走过来，上下打量他，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七秒九啊兄弟，你以前跑五十米跟逛街似的。"
"跑步嘛，找着感觉就好了。"
这话他自己听着都嫌敷衍，但胜在经得起查。晨跑是实打实的，操场有监控，街坊有人看见，这套说辞怎么对都对不上漏洞。
赵阳不信，但李野这副"我很普通"的样子，又让他挑不出破绽。七秒九快吗？对体育生不算什么，对普通高中生算不错，但远没到惊世骇俗。放在"最近突然努力了"的框架里，勉强解释得通。
沈清浅站在人群外，手里抱着作业本，目光在李野身上停了两秒。她没说话，只是轻轻挑了下眉，和体育课那次一模一样。
李野捕捉到了那个眼神。
沈清浅的"挑眉"，已经成了他判断自己"暴露程度"的标尺。这次她只是平静地移开了视线，没有惊讶，没有探究，说明七秒九还在她预期的边缘之内。
他暗自松了口气，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说不清是希望她多看一眼，还是希望她别看见。他摇摇头，把这念头丢开。
好。还在安全区。
他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头。安全区的边界一直在动，他要做的，是让每一次变化都落在边界以内，稳着走。
他把这天的数据在脑子里记了一笔：上午协调，下午速度，都有进账。这样的周六，他以前想都不敢想，如今竟觉得平常。
放学，赵阳非要拉他去小卖部庆祝"李野脱胎换骨"。两人买了汽水，蹲在台阶上喝。
小卖部门口的冰柜嗡嗡响，汽水瓶子外壁结着一层水珠，凉气顺着掌心往上爬。赵阳拧开瓶盖，气泡噗地一声冒上来，他仰头灌了一大口，打了个嗝。
"说真的，"赵阳用瓶口敲他肩膀，"你最近到底练啥了？跑步也练，球也踢，还偷偷加练？"
"就想变强呗。"李野仰头灌了口汽水，气泡刺得嗓子发麻，"你不是总笑我身子骨弱。"
赵阳说话的时候没看他，盯着手里的汽水瓶，像是随口一提，又像是认真掂量过。李野顺着他的话，把"校队"两个字在脑子里过了过，没接，也没拒绝。
"我那是逗你。"赵阳愣了下，语气认真，"不过你真要练，我陪你。咱俩一起，以后校队见。"
李野侧头看他。
赵阳说"校队见"的时候，眼睛亮得像点了灯。这兄弟，体育底子好，心思也纯，认定了的事就一根筋。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指敲着汽水瓶，笃定得很。李野低头看自己瓶里的气泡，一个个往上冒，像他自己心里那些还没说出口的话。
汽水的凉意从嗓子一路滑到胃里，他打了个嗝，把那些没出口的话一起咽了下去。
"行。"李野碰了下他的瓶子，"一起。"
汽水冒完最后一串泡，两人把空瓶扔进回收桶，勾肩搭背往校门外走。
李野看着赵阳的背影，心里那点"瞒着他"的愧疚淡了些。
他没说系统的事，但他说了"一起变强"。这句话不是敷衍。赵阳是他在这世上最信得过的人，等时机到了，或许第一个告诉的，就是他。
只是现在，还不行。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太阳已经偏西，把教学楼的影子拉得老长。他把那句"还不行"咽回去，在心里给它补了个期限：等站得够稳的那天。
他算了算日子，离期末还有大半个学期。他有的是时间，把这张牌磨到能见人的那天。
路边的梧桐叶打着旋落下来，盖在两人并排的影子上。
李野把口袋里那颗蓝星星攥了攥。
下周，他打算去试球场正式踢一场。动态视觉的雏形已经冒头，得在实战里把它磨出来。
真正的牌，要一张一张，打得更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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