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彻猛然苏醒,躺在淮河以南一处流民集镇的破庙。
刺骨的冷风穿过庙墙残缺的豁口吹进来,裹挟尘土与难闻的浊气,冻得他浑身发僵。身下是冰凉混杂烂草的泥地,后脑勺一阵阵钝痛,像是遭受过重击。
庙内横七竖八睡满逃难的男女老少。不少人捂着肚子低声**,有的人高热昏沉,气息微弱。孩童压抑的啜泣、大人疲惫的叹息此起彼伏。空气中漂浮着汗臭、霉腐,还有草药熬煮过后苦涩的气味。
零碎的记忆碎片汹涌翻涌上来。
他记得自己是脑机项目的志愿者,进入军方的绝密实验室,接受颅内信息芯片的神经适配手术。那枚芯片预存了人类海量的离线资料库,工程制造、史料典籍、农桑医理,包罗万象。
调试还在进行,实验装置骤然失控,刺目的白光瞬间吞没整个手术室,巨大的冲击袭来,他便失去了知觉。
再睁开眼,已经不在现代的实验室。
丁彻心神一紧,凝神用意念试探。
脑海之中没有花哨的声光弹窗,只有一道无声的状态反馈。
【颅内生物芯片:硬件正常】
【外部基站连接:断开,永久离线】
【本地离线知识库:完整封存,可意念主动检索调用】
【当前神经负荷:低负荷,可少量调取资料】
芯片跟着他一起穿越过来了,只是彻底失去外部网络,只能使用预先存入本地的资料。不会主动报警,不会给出提示,一切知识,都需要他主动发起检索才会显现。
他环顾四周,残破的神像蒙着厚厚的灰尘,香烛早已断绝。庙门外传来嘈杂人声,隐约能听见差役呵斥百姓的吼叫,是当地胥吏又在向流民征敛摊派。
这是平行世界的大宋嘉定十二年。
世道崩坏,边境战火将近,苛税层层下压,无数百姓流离失所。
他现在一无所有。没有户籍凭证,没有半分盘缠,身上只有一身薄薄的衣袍。纵然脑内藏着庞大的知识库,可知识只是纸面资料,不能充饥,不能挡刀,更不能直接替他解决眼前的生存危机。
身旁一名老妇人捂着腹部,疼得浑身蜷缩,不断干呕,脸色已经泛出病态的灰白。旁边几个流民手足无措,只能不断烧香祷告,期盼神明庇佑。
丁彻皱了皱眉,扶着老妇人的胳膊往庙内一角挪。那里蹲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背上挎着磨得边角发亮的牛皮药囊,身边半大的药童正守着个裂了纹的陶锅熬药。锅底烧着劈成细条的桑木,火苗温温吞吞,药味却淡得几乎抓不住。
“孙老大夫,求您再看看我娘!她痛得直抽气,方才连胆汁都吐出来了!” 扶着老妇人的汉子带着哭腔喊。
那孙老大夫抬起头,眼神清亮不似寻常流民浑噩。他三指搭在老妇人腕上,指尖微沉,又翻了翻她的眼睑、看过舌苔,沉声道:“是绞肠痧。寒湿裹着河水里的秽浊疫气,堵在脾胃里了。你看这庙里,三日里已有七八人上吐下泻,不是单独吃坏了肚子,是时疫侵了肠胃。”
他说着从药囊里捏出一撮揉匀的艾绒,叫药童引火:“艾火通十二经、走三阴,能理气血、逐寒湿。先灸中脘、足三里,把肠胃里的寒凝之气散开。” 他抬眼扫了丁彻一下,见他扶人姿势稳当,便问,“小伙子,你也懂医理?”
“跟着乡间郎中学过些皮毛,能搭把手。” 丁彻含糊应下,顺势蹲身帮忙整理艾绒。他脑海里已经检索出火部医理的条目,与老者的手段一一印证,便主动道,“用桑柴火熬这药正好。桑木能利关节、养津液,火性温畅不暴,拔引郁毒又不耗散药力。”
孙老大夫搓艾炷的手猛地一顿,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哦?你倒懂炮制的火候道理。世人熬药只知有火便烧,却不知火分虚实 —— 治外感痈疽、疫毒痧胀的药用桑火,熬滋补丸散必得用芦火、竹火,火力缓而持久,药力才能沉进脏腑。若用了金石燥火、八木邪火,药没熬成,药性先耗散大半,甚至反伤人。”
这是真有功底的老中医。丁彻心里有数,手上把艾炷搓得大小匀净,没再多言,只默默帮着分理药材、照看药锅。
艾火刚灸了两柱香,不远处突然传来凄厉惨叫。一个壮年流民在泥地上打滚,双手死死抠着胸口和肚腹,衣襟扯得大开,胸前、臂弯上赫然浮起十几个针尖大的小红点,凸在皮肤上触目惊心。
孙老大夫立刻去摸针囊:“痧毒窜进孙络了!得针刺红点放毒 ——”
“老丈且慢!” 丁彻忽然开口,目光钉在那些红点上,脑海里跳出灯火治痧的条目,“这是痧毒外现的标象,此人本就吐泻体虚,针刺放血怕扛不住。不如用灯火灸:取灯心草蘸麻油,点着了往红点上一焠,火到络通,痧毒随火气而散,比针快,也不耗人气血。”
“灯火?” 孙老大夫捏着银针的手停住,眉头拧成疙瘩,“灯火灸我只在古方里见过片段,向来只用于小儿脐风、头风胀痛,搅肠痧也能这么治?油火灼肤,万一逼毒入心怎么办?”
“不会。” 丁彻语气笃定,“麻油解毒润燥,灯火通经开窍。这红点浮在皮肤表层,正是痧毒堵在细络里,火一焠,络脉一开,毒就跟着火气散了。您若不信,先试两个点,无效再行针也不迟。”
孙老大夫迟疑片刻,看那流民痛得脸都紫了,终究咬牙:“取灯草、麻油来!”
药童连忙翻出晒干的灯心草,沾了陶碗里剩的小半盏麻油。丁彻接过草茎,就着炭火引着,火苗微弱却稳,他手腕不晃,飞快地在流民臂上红点处轻轻一点 ——“啪” 的一声细响,火苗应声而灭。
那流民本来嚎叫得撕心裂肺,被这一点猛地顿住,像是痛意被硬生生截住。丁彻手上不停,连点胸前、腹上八处红点,不过半柱香功夫,那人便不再打滚,捂着肚子大口喘气,虽然冷汗还在流,神色却已经松快下来。
“…… 奇了。” 孙老大夫俯身摸过他的脉象,紧绷的肩膀骤然松了,转头盯着丁彻,眼里满是惊异,“我只知灯火能治小儿惊风、外疡肿毒,竟不知对绞肠痧有这等速效!我行医四十年,只在残卷里见过只言片语,你这法子是从哪学来的?”
“旧书里翻到的零碎,也是第一次实操,没想到管用。” 丁彻半真半假地应。
话音未落,那边又爆出妇人的哭声。一个两岁多的孩子烧得浑身滚烫,眼珠上翻,小手小脚不停抽搐,正是急惊风发作。孙老大夫连忙掐人中、刺合谷,可孩子抽得厉害,针入之后也没立刻止住,急得旁边妇人直磕头。
“老丈,我再试灯火。” 丁彻捏过灯草,“小儿急惊是痰热闭了心窍、风火上冲。在额头太阳脉络盛处,再加眉心、手足心各焠一下,能散风火、通窍闭。”
这一次孙老大夫没再质疑,立刻侧身让开位置。
灯火爆响三声,分别落在小儿双侧太阳穴、眉心与涌泉穴。最后一点落下,那孩子哇地哭出了声,抽搐渐渐平息,虽然仍发着热,呼吸却已经稳了下来。妇人抱着孩子泣不成声,连连给两人磕头。
孙老大夫捻着胡须看了丁彻半晌,忽然叹道:“少年人真是藏龙卧虎。灯火这小术,寻常医家嫌它粗鄙不肯用,你却把取穴、火候捏得这么准。只是……” 他话锋一转,望向满庙瑟缩的流民,神色沉了下去,“就算治好这几个又如何?病人和好人挤在一处,喝的是河沟生水,地上湿冷霉腐,用不了三天,疫气就得传遍全庙。我劝了无数次,可柴草不够,药材也见了底,难啊。”
这才是最要命的困局。丁彻环顾四周:泥地返潮渗着污水,角落堆着秽物,庙中央破缸里的浑水飘着草叶,空气里全是汗臭与霉味。他脑海里飞速检索疫病隔离、饮水消毒的条目,再对照庙里能凑出的物料,很快有了主意。
“老丈,我有三个笨法子,或许能拦住疫气扩散。”
他蹲下身,用树枝在泥地上画:
“第一,分区隔离。拆了破门板、草席在庙中间隔一道屏障,发病的人挪到靠里避风处,没发病的住靠门通风处。只固定两个没病的人照看病人,不许来回乱窜,免得疫气跟着人走。
第二,饮水消毒。缸里的生水绝对不能直接喝。找几块烧透的木炭,用布包好沉进缸里,炭能吸附水里的秽浊;之后所有水必须煮沸放凉再喝,沸水能杀水里的疫毒。
第三,除湿辟秽。把表层湿泥铲掉铺一层炭灰吸潮,四个墙角各烧一盆炭火,不用明火,就借炭的温燥气烘走湿浊。墙上的豁口别全堵死,留着通风散气,炭火也不会熏伤人。”
孙老大夫起初还带着审视,听着听着就蹲了下来,盯着地上的线条眼睛越来越亮:“饮水煮沸我懂,可柴草金贵,大家舍不得烧。但你说木炭滤水、烧炭除湿…… 炭向来只用来烹茶冶金,还能防疫?”
“炭性燥而善吸附,能敛水、土里的湿浊秽毒。” 丁彻解释,“朽木烧透成炭,烧得慢、余温久,既能烘屋子,还能给大家取暖,最后炭灰还能垫地,不算浪费。而且这病多是寒湿疫气侵体,环境干爽了,疫气就没了依附的地方。”
“对啊!” 孙老大夫猛地拍了下大腿,“《本草》里说炭火能除腹疼、辟恶气,我只想着给病人内服,竟没想过用来清整居处!只治人身上的病,不治环境里的毒,难怪疫气总压不下去!”
他立刻站起身,对着满庙流民扬声喊:“能动的都起来!听这小伙子吩咐,隔草席、烧水煮水!不想染病送命的,就别偷懒!”
流民们本就茫然无措,先前又亲眼见丁彻治好了绞痛的汉子、抽风的孩子,闻言都挣扎着起身忙活。搬门板的搬门板,捡柴烧炭的烧炭,药童帮着把仅剩的药材分成小份。丁彻则跟着孙老大夫逐一诊脉:轻症用艾火温灸,重症用灯火攻毒,遇到拿不准的证候,便借着芯片里的医理悄悄补几句,从取穴到火候,样样说得妥帖。
忙碌间隙,孙老大夫忽然问:“听你口音不是本地人?你这医术,绝非乡野郎中能教出来的。”
丁彻手里整理着艾绒,含糊道:“家里传过几本古医书,逃难时丢了,只记得些零碎内容。”
“零碎?” 孙老大夫笑了一声,用艾条轻轻点了点他,“你这哪里是零碎。我年轻时在州府医馆待过,见过的医官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却没几个能像你这样,把火攻之术用得这么活 —— 桑火拔毒、艾火温经、灯火开窍、炭火辟秽,各得其宜,倒像是把‘火’这味药的药性摸透了。”
他说着神色又黯了黯:“我行医一辈子,治得了病证,治不了世道。若是太平年间,你这身本事,何苦窝在这破庙里……”
话没说完,庙门 “哐当” 一声被踹开。
三个挎着腰刀的胥吏闯进来,为首的差役甩着铁链,恶狠狠地扫过众人:“都给我蹲好!清点人数,按人头抽税!没有路引的,一律锁去修城营!”
满庙流民瞬间噤若寒蝉,纷纷低下头不敢出声。孙老大夫下意识把药囊往身后藏了藏,丁彻也直起身,望着门口耀武扬威的差役,眉头缓缓皱紧。
破庙里的疫病暂时压下了,可这乱世的生存关卡,才刚刚露出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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