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一过,淮南的风就硬了。
天刚蒙蒙亮,山神庙的草檐上结了层薄薄的白霜,踩在炭灰铺成的地上,能感觉到寒气顺着鞋底子往骨头缝里钻。丁彻照旧是第一个起来的,他绕着庙前的空地步走了两圈,紫气在十二正经里缓缓转了一圈,浑身的经络都被温流熨得舒坦,夜里沾的寒气散了个干净。这两个多月他夜夜按《紫阳气诀》打坐,早摸到了第二层 “经脉冲和,气贯周身” 的门槛,手臂上的肌肉线条紧实流畅,拎百八十斤的药麻袋跟玩似的,平日里偶尔有头疼脑热、风寒劳累,运气转一圈也就好了,连检索资料带来的太阳穴胀痛,都再没犯过。
沈沅已经在灶边忙开了。她穿了件丁彻给她买的半旧蓝布夹袄,袖口挽到小臂,正搅着锅里的小米粥,灶里的桑柴火映得她脸颊红扑扑的。看见丁彻进来,她递过个热陶碗:“刚熬好的粥,放了点红薯,你先喝一碗暖着。今天王大爷要来复诊,我把他上次剩的药渣都翻出来晒了,等会儿你看看要不要调方。”
“行。” 丁彻接过碗,粥的甜香混着柴火味钻进鼻子,他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沈沅抿着嘴笑,眼角弯成了月牙。
如今的安济堂早不是当初破破烂烂的模样。庙门修好了两扇,装了木闩,香案改成的诊案上铺着干净粗布,摆着脉枕、银针、药秤;旁边的木架上整整齐齐码着药材包,标签是沈沅用毛笔写的,工工整整;后院搭了个晒药的竹棚,周二正蹲在棚下翻晒草药 —— 他的肠痈早好透了,孙济寿来接他那天,他红着脸说啥也不回济世堂,拍着胸脯说这辈子就跟着丁大夫和孙老大夫在安济堂干,孙济寿骂了句 “没出息的东西”,倒也没勉强,还又送了两瓶生肌散过来。济世堂留下的两个小徒弟也留了下来,跟着阿石一起跑腿、抓药、煎药,四五个人把个破庙打理得井井有条,远近的乡民都知道山神庙有个安济堂,看病便宜,见效快,哪怕多走十几里地也愿意来。
日头刚爬过树梢,病人就陆续上门了。
第一个来的是邻村的王老汉,被儿子搀着,瘦得颧骨高高凸着,脸色蜡黄,进门就咳,喘着气道:“丁大夫,我这病又犯了,吃啥吐啥,昨天喝了半碗粥,后半夜全吐出来了,连苦胆汁都吐干净了,这胃里啊,就像揣了块冰,凉得疼。”
丁彻扶他坐下,三指搭在他腕上,脉沉迟无力,翻开眼皮看,眼睑发白,舌苔白厚腻,确实是脾胃虚寒、下焦无火的反胃病 —— 吃进去的谷物得不到温煦,消化不动,自然要朝食暮吐,暮食朝吐。之前孙济仁给他开了两剂健脾的药,只是温补中焦,没补命门的火,所以一直没好透。
“不是积食,是你胃里的火力不够。” 丁彻收回手,边写方边说,“就像煮饭,灶里没柴,水烧不开,米自然煮不熟。之前的药只补了脾,没暖胃肾的火,这次给你加两钱附子、一钱干姜,用人参补补气,药拿回去用灶心土澄出来的清水煎,煎好了温着喝,一次喝小半碗,别喝猛了,三副药喝完,要是不吐了,再来调方。记住,生冷的东西别碰,凉水一口都不能喝。”
“哎!哎!” 王老汉的儿子连忙接过药方,千恩万谢地去抓药。沈沅已经把伏龙肝粉包好了,递过去的时候特意叮嘱:“这个土块拿回去,用热水泡开,搅一搅,等泥沉下去了,只取上面清的水煎药,底下的渣子别倒进去啊。”
王老汉刚走,跑脚的陈脚夫就一屁股坐在板凳上,捂着肚子皱着眉:“丁大夫,快给我看看,从昨天晚上开始拉,拉的全是黄水,gangmen烧得疼,嘴里发苦,渴得慌,喝多少水都不解渴,腿都软了。”
丁彻看他舌苔黄腻,脉滑数,是典型的湿热泄泻,道:“贪凉喝了不干净的生水吧?”
陈脚夫挠着头笑:“前天跑长途,半路渴得狠,就捧了两把沟里的水喝,谁知道回来就拉成这样。”
“给你开葛根、黄连、黄芩,加白术、茯苓,熬两碗水,分两次温服。” 丁彻道,“记住,以后生水必须烧开了喝,哪怕渴死也别碰河沟里的水,上次跟你们说的防疫的事,转头就忘了?再喝生水,拉脱水了神仙也救不了。另外煮点姜盐茶,温着喝,补补水分。”
陈脚夫连声应着,拿了药一瘸一拐地走了。
紧接着来的是西庄的张妇人,由丈夫陪着,一进门就露出脸来,满脸、眼白都黄得像染了蜡,小便也是浓茶色,看见丁彻就抹眼泪:“大夫,我这黄病得了快半个月了,一开始以为是累的,后来连饭都吃不下,肚子胀,有人说我是撞了邪,给我跳大神也没用,你快救救我。”
“不是邪,是湿热堵在肝胆里发了黄疸。” 丁彻给她搭了脉,脉弦数,确实是阳黄,“给你开茵陈、栀子、大黄,先吃五副,小便颜色变浅了再来调。家里的水必须烧开了喝,别吃油腻的,多晒晒太阳,别在潮湿的地方待着,没事的。”
张妇人的丈夫松了口气,连声道谢,沈沅给他们包药的时候,还特意多塞了一小包干蒲公英:“这个拿回去煮水喝,清热解毒的,不花钱。”
快到晌午的时候,来了个穿破盔甲的溃兵,一瘸一拐的,左脚肿得像发面馒头,连靴子都穿不上,脚缝里流着黄水,疼得直抽冷气:“大夫,我这脚疼了快半个月了,一开始只是痒,后来肿得连路都走不了,晚上疼得睡不着觉。”
丁彻蹲下身看了看,脚面肿得发亮,按下去一个坑,是湿脚气,不是什么大病,是长期走路、踩湿鞋子、湿气闷出来的。他给开了苍术、牛膝、木瓜、槟榔,道:“药回去熬成水,晾温了泡脚,一天泡两次,泡完了把脚擦干,别穿湿鞋湿袜子,平时把脚抬高点,三五天就消肿了。另外这两天少走路,别吃辣的。”
那溃兵千恩万谢地走了,说自己是从徐州溃退下来的,北边的金人已经到了宿州,马队天天在边境晃,眼看着就要打过来了,村里的人都跑光了。
孙济仁听完这话,捻着胡须的手顿了顿,叹了口气:“该来的总会来。嘉定十年金人就打过一次,抢了淮南三个州,抢完就走,这回看架势,是要往南打啊。”
周二正在捣药,闻言把石杵往臼里一放:“怕啥!他们要是敢来,我就拿这石杵砸破他们的头!”
“就你那点力气,拉弓都拉不开。” 孙济仁瞪了他一眼,“你以为打仗是街头打架?金人骑兵冲过来,一刀就能把你劈成两半。这两天把药都打包好,真要是打过来,咱们就往山里躲,别跟官兵硬碰。”
丁彻没说话,手里擦着银针,抬头望了望北方的天空。天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风卷着枯叶在空地上打旋,空气里已经能隐约闻到一丝不安的味道。孙济寿前几天特意派人送了信,说县里的禁军已经接到命令,要在两淮征兵,凡是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男丁,一律要拉去守淮河,会看病的优先征去当医卒,让他们早做准备。
他本来以为征兵还得些日子,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下午的病人少了点,丁彻正跟着孙济仁整理秋天采的草药,就听见庙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马匹的响鼻声、鞭子的抽打声,还有男人的喝骂声。
“砰” 的一声,庙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四个穿皂衣的弓手拥着一个穿禁军服饰的虞候走了进来,那虞候脸上带着一道刀疤,腰里挎着腰刀,手里甩着马鞭,进门就扫了一圈,目光落在丁彻身上,上下打量了两眼:“你就是那个会看病的丁小子?”
丁彻站起身,没点头也没摇头:“军爷有何贵干?”
“贵干?征兵!” 那虞候冷笑一声,用马鞭指了指丁彻,“淮河边防线吃紧,金人马上就要打过来了,县里奉枢密院的令,征召青壮从军,会医术的优先补入医营。我看你身强力壮,又会看病,收拾东西,跟我们走。”
孙济仁连忙上前一步,赔着笑脸道:“军爷,他是我们安济堂的坐堂大夫,这周围十里八乡的百姓都靠他看病呢,他要是走了,这些病人怎么办?能不能通融通融?”
“通融?” 虞候眼一瞪,鞭子 “啪” 地抽在旁边的木柱上,留下一道白印,“前线的将士在拼命,你们在后方躲清闲?告诉你,今天他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敢反抗,就按通金论处,锁去修城营,连这破庙里的人一起连坐!”
周二攥紧了拳头就要往上冲,丁彻伸手拦住他,对着虞候道:“我跟你们走,别为难其他人。”
他知道乱世里和兵痞讲道理没用,这些人手里有刀,真要是翻了脸,孙老、沈沅、周二他们都得遭殃。与其让大家一起被连累,不如自己走一趟,凭他的医术和现在的身手,到了军营未必没有活路。
“算你识相。” 虞候哼了一声,“给你半柱香时间收拾东西,快点!”
沈沅的脸一下子白了,站在灶边一动不动,手里的药勺 “当啷” 一声掉在地上。
孙济仁背过身去,用袖子擦了擦眼睛,转身从药柜里翻出一个牛皮药囊,往里面塞东西:艾绒、银针、三棱针、晒干的蒲公英、紫花地丁、伏龙肝、百草霜,还有那两瓶孙济寿送的秘制生肌散,塞得满满当当,又用油纸包了几块麦饼,一起塞到丁彻手里:“到了军中,不比在庙里,刀枪无眼,第一要保命,第二才是治病。遇到拿不准的别强出头,兵荒马乱的,没人跟你讲大夫的情面。药要省着用,没有药材的时候,就用土方子,灶心土、蚯蚓泥、锅底灰都能顶用。等仗打完了,就回来,安济堂给你留着位置。”
老人的声音有点抖,拍了拍丁彻的肩膀,没再多说。
阿石红着眼圈给丁彻塞了个火折子,周二挠了半天头,把自己平时防身的一把短匕首塞给他:“丁大夫,这个你拿着,路上要是遇到不开眼的,能捅就捅,别手软。我在这边帮你守着安济堂,帮你照顾孙老大夫和沈姑娘,你放心。”
两个小徒弟也过来给他磕了个头,话都说不出来。
丁彻接过药囊背在身上,目光扫了一圈,看见沈沅站在庙后门的方向,背对着他,肩膀微微抖着。他跟虞候说了句 “我跟家里人告个别”,就朝着后门走过去。
老松树还是那副样子,松针被风吹得哗哗响,就是他天天晚上练功的地方。沈沅站在树底下,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眼睛红得像兔子,脸上还挂着泪,看见他过来,咬着嘴唇没说话。
“我走了之后,你帮着孙老打理安济堂,照顾好自己。” 丁彻看着她,喉咙有点发紧,“遇到胥吏来找事,就去镇上找孙济寿,他欠我个人情,会帮你们的。等我安顿下来,就想办法打听你哥的消息。”
沈沅没说话,往前走了两步,忽然伸手抱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胸口。她的身子有点抖,手紧紧攥着他的衣服,脸烫得厉害,过了半天,才闷着声音说:“丁大哥,我等你回来。”
风卷着松针落在他们头上,丁彻能闻到她头发上的皂角味,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得很快。他不是木头人,这几个月朝夕相处,她给他留的热粥,给他缝补的衣服,给他晒的野菊花,他都记在心里。乱世里人命贱如草,这样一份实打实的心意,比什么都金贵。他伸手抱紧她,手掌按在她的后背上,能感觉到她薄薄的肩胛骨。沈沅仰起脸,睫毛上还挂着泪,主动凑上来,嘴唇软软地碰在他的嘴唇上,她没接过吻,紧张得牙齿磕到了他的下唇,有点疼,眼泪蹭在他脸上,凉的。
丁彻低头回吻她,没有什么海誓山盟,就贴着她的耳朵说:“等我回来。到时候我带你去找你哥,咱们找个不打仗的地方,开个小医馆,好好过日子。”
“嗯。” 沈沅哭着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粗布缝的荷包塞给他,荷包上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蓝花,里面装着几枚晒干的野菊花,还有她攒了好久的十几文铜钱,“这个你带着,想我了就看看。我天天在庙里给你祈福,你一定要回来。”
“好。” 丁彻把荷包揣进怀里,摸了摸她的头。
前面传来虞候不耐烦的吆喝声:“小子!磨蹭什么呢!再不走老子拿鞭子抽了!”
丁彻松开她,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大步朝着庙门走去,没再回头。他怕一回头,就舍不得走了。沈沅站在松树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的尽头,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了,她也没抬手去理,就那么站着,直到看不见人了,还站在那里。
押送壮丁的队伍在土路上排得老长。
一百多个青壮被绳子串着左手,像串蚂蚱似的被弓手赶着走,有十六七的半大孩子,也有头发花白的老汉,走慢了后面的弓手就是一鞭子,抽在身上就是一道血印。丁彻因为说自己会看病,没被绑,走在队伍前面,跟着赵虞候的马后面。
从山神庙到淮河大营有三天的路程,越往北走,景象越荒凉。
刚开始还能看见几个村子,村里的房子十室九空,门都敞着,院子里的草长了半人高,锅里还有剩下的发霉糠饼,人早就跑光了;再往前走,路边开始出现饿殍,有的是老人,有的是孩子,扔在沟里没人埋,野狗睁着红通通的眼睛在旁边啃,看见队伍过来也不躲,就那么盯着人看,看得人后背发凉。河道里的水浑得发臭,飘着腐烂的树叶、死牲口的骨头,甚至还有泡得发胀的尸骸,水都是黑的。
有个十六七的半大孩子,走了两天就撑不住了,冻得发烧,脸烧得通红,走一步晃三晃,“噗通” 一声倒在地上,求弓手给他口水喝。领头的弓手骂了句 “晦气”,上去就踹了两脚,见人实在爬不起来,就拿刀把绑他的绳子割断,像扔垃圾似的把他扔在路边,不管他的死活。有壮丁看不下去,想停下来给他塞块饼,被弓手一鞭子抽在脸上,骂道:“再敢多管闲事,跟他一个下场!”
没人再敢说话。
丁彻趁着弓手不注意,偷偷从药囊里摸出一小包柴胡,塞给旁边一起被征来的壮丁,让他趁弓手不注意给那孩子递过去 —— 能不能活下来,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一路上还能看见溃散下来的宋军小队,穿着破破烂烂的盔甲,手里拿着刀枪,跟土匪似的,路过村子就抢粮食、抢鸡,看见年轻女人就往树林里拖,比金人也好不到哪儿去。有几个溃兵想抢队伍里的粮食,被赵虞候带的弓手射了两箭,才骂骂咧咧地走了。
丁彻走在队伍里,默默看着这一切,心里沉甸甸的。他以前在史书上看过 “靖康南渡”“十室九空”,可那些冰冷的文字,远没有亲眼看见的冲击力大 —— 没有粮食,没有药,没有活路,人命在这乱世里,真的比草还贱。
第三天傍晚,队伍终于走到了淮河南岸的宋军大营。
远远就能看见土筑的矮墙,也就一人多高,墙外面挖了一道浅沟,沟里连水都没有,稀稀拉拉摆了几个拒马,木头都烂了。营门口插着的大宋旗帜脏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几个守营的士兵歪歪扭扭站着,盔甲都不全,有的穿了甲没戴头盔,有的手里拿的不是长枪,是砍柴的柴刀,看见队伍过来,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连问都没问。
进了营门,丁彻的眉头一下子皱紧了。
营里比他想象的还要乱。地上全是烂泥、马粪、血污,一脚踩下去黏糊糊的;破破烂烂的营帐一个挨着一个,风一吹就漏,伤兵就躺在营帐门口的地上,盖着脏得发黑的被子,伤口流着脓,苍蝇嗡嗡地在上面飞,疼得直哼哼,没人管。几个穿着杂役衣服的人蹲在地上给伤兵包扎,用的是没煮过的脏粗布,包上没两天伤口就发臭,感染了的就直接扔在一边等死。地上扔着不少截断的胳膊、腿,扔在挖好的土坑里,土都没盖严实,血腥味、腐臭味、屎尿味混在一起,熏得人直犯恶心。
“看见没?这就是咱们的大营。” 赵虞候骑在马上,斜着眼看了丁彻一眼,“前哨营的王统领三天前带哨骑出去巡逻,遇上金人的拐子马,挨了一刀还中了一箭,烧了两天了,营里的刘医官治了两天没见好,眼看就要不行了。你要是能把他治好,少不了你的好处;要是治不好,就按贻误军机论处,砍你的头。”
丁彻没说话,跟着他往中军帐走。一路上的伤兵看见有人过来,都伸着手哼哼,要水喝,要药,没人理他们。几个医卒抬着个刚断了气的士兵往外走,就像抬个麻袋似的,随手扔在营外的乱葬岗子上,连个草席都不裹。
中军帐比其他营帐稍大一点,地上铺着磨破了的毡子,一进门就闻到一股浓重的药味和腐臭味。帐子里烧着炭火,暖烘烘的,中间摆着一张行军床,床上躺着个三十来岁的军官,满脸胡茬,脸色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得起了皮,眼睛半睁半闭,嘴里断断续续说着胡话,时而喊 “杀”,时而喊 “水”。
床边站着个穿青布袍的老头,留着山羊胡,背着个药箱,正皱着眉给床上的军官擦汗,看见赵虞候带了个穿短褐的年轻人进来,脸一下子沉了下来,吹胡子瞪眼道:“赵虞候,你这是什么意思?我这儿忙着救人呢,你从哪儿找个毛头小子进来?军中重地,岂是他能随便胡闹的?”
“刘医官,话别说这么绝。” 赵虞候扯了扯嘴角,“王统领烧了两天,你给他灌了三副药,不仅没好,反倒越来越重,人都快没气了。我从山神庙找了个会看病的大夫过来,让他试试,万一治好了呢?”
“他?” 刘医官上下打量了丁彻两眼,看见他年纪轻轻,穿得又朴素,眼里满是不屑,嗤笑一声,“毛都没长齐的小子,也敢来军中治病?我看你是病急乱投医!王统领这是中了金人兵器上的毒,我用了最好的金疮药都压不住,他一个乡野郎中,能有什么本事?别到时候治死了人,反倒怪在我头上。”
丁彻没理他的阴阳怪气,径直走到行军床边,掀开盖在军官身上的薄被。
一股混着腐臭的热气扑面而来。
军官的左大腿外侧有一道三寸多长的刀伤,深可见骨,伤口边缘的皮肉已经发黑坏死,往外面渗着黑褐色的臭脓,整个大腿肿得比原来粗了一圈,皮肤绷得发亮;右侧肩膀上还插着半支断箭,箭杆被砍断了,只剩两寸多长露在外面,箭头深深埋在肉里,伤口周围的皮肤青紫肿胀,淤紫顺着胳膊一直蔓延到肘弯。他烧得浑身滚烫,按他的脉,跳得又快又弱,像打鼓似的,肚子胀得鼓鼓的,轻轻一按,军官就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腹肌硬得像木板。
丁彻的脸色沉了下来。
箭头不止扎进了肩膀的肌肉,看肿胀的范围和腹胀的程度,极有可能穿透了筋膜,擦着胸膜进了腹腔,已经引发了腹腔内的感染;腿上的刀伤也没有彻底清创,脓液堵在里面,引发了全身的脓毒血症。之前的刘医官只敢在伤口表面敷点草药,既没切开排脓,也没敢把箭头拔出来,药根本透不进去,再拖上三两个时辰,就算是华佗在世,也救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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