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璇宗外门大比,第十八年。
演武场四周的看台上坐满了人,内门弟子占了好位置,外门弟子挤在后排,连树上都骑了好几个。中间那块青石擂台上,一个瘦削的年轻人正被人一掌拍飞出去,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重重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灰尘。
沈搅趴在地上,嘴里尝到了血腥味。他撑着手肘想爬起来,膝盖却发软,又摔了回去。
"又是他。"看台上有人叹了口气。
"第十八年了,年年垫底,也真不容易。"
"不容易什么啊,换我早找块豆腐撞死了。"
"别说了,你看他那样子——"
沈搅听不见他们说什么,耳朵里嗡嗡的。他撑着擂台边缘站起来,抹了一把嘴角的血,冲对面的对手咧嘴一笑:"曹师兄,下手够狠的啊。"
对面站着的是曹元,外门弟子里的中等水平,练气五层。打一个练气三层的沈搅,他连十分之一的力都没用。
曹元有些尴尬地收回拳头,抱了抱拳:"沈师弟,承让了。"
"承让个屁。"沈搅小声嘀咕了一句,声音刚好够曹元听见。
曹元脸色一僵,想发作又忍住了。毕竟这是大比,在长老面前跟一个废柴计较,丢的是自己的脸。
沈搅晃晃悠悠走下擂台。路过外门弟子堆的时候,他明显感觉到人群往两边让了让,好像他身上带着什么晦气似的。
"下一个——"
执事长老的声音从高台上传来,冷淡得像冬天的风。
沈搅在角落里坐下,从怀里掏出半块硬得能砸死人的干饼,咬了一口。牙齿差点崩掉。
他抬头看了看天璇宗的方向,主峰高耸入云,内门的飞瀑从三千丈高的崖顶倾泻而下,仙雾缭绕。那是他十八年来从未踏足过的地方。
"沈搅。"
一个冰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沈搅抬头,看见外门执事周长老站在面前,脸上没什么表情,就像在通知一件早就决定了的事。
"今年大比,你又是末等。"
"周长老,我——"
"十八年了。"周长老打断他,"宗门规矩,练气六层是外门最低修为标准。你入宗十八年,仍在练气三层。"
沈搅想说什么,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十八年来,他听过太多这种话了。
周长老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扔在地上。令牌正面刻着"天璇"二字,背面是沈搅的名字——此刻,那名字正在慢慢消失。
"从今日起,你不再是天璇宗弟子。日落之前,离开宗门。"
令牌落在沈搅脚边,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周围安静了一瞬。
然后是窃窃私语。
"终于被逐了。"
"说实话,早该逐了。十八年练气三层,天璇宗的脸都让他丢尽了。"
"以后大比终于不用看他挨打了,也算一件好事。"
沈搅弯腰捡起那块令牌。名字已经完全消失了,只剩下一块空白的铁片。
他把令牌揣进怀里,站起来。
"周长老,"他说,"能不能多给半天?我宿舍还有几件衣裳。"
周长老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沈搅站在原地,看着周长老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演武场的大比还在继续,没人再看他一眼。
他转身往外走。
路过外门弟子的宿舍区,沈搅推开了自己那间漏风的小屋。说是宿舍,其实就是一间杂物间改造的——六尺见方,一张硬板床,一扇关不严的窗户。天璇宗的冬天冷得能冻死人,他在这屋里过了十八个冬天。
床底下有个破木箱,里面装着他全部的家当:三件洗得发白的宗门服,两本入门功法(还是宗门发的普传版),一包干饼,半壶劣质灵酒,还有一张低级防护符箓——那是他入宗第一年发的,至今没舍得用。
沈搅把东西一样一样装进包袱里。
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那里钉着一张纸,已经发黄了。纸上写着"练气四层突破计划",落款日期是十二年前。
他伸手把纸扯下来,团成一团,扔在地上。
走出宿舍区的时候,沈搅看见几个外门弟子聚在路边,看见他就压低了声音。
"沈搅,你……真被逐了?"一个胆大的凑上来问。
"嗯。"沈搅点点头,"走了。"
"那……保重啊。"
沈搅笑了笑,拍了拍对方肩膀:"行了,我又不是去死。"
外门弟子的眼神里有同情,有庆幸,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那种"幸好不是我"的庆幸。
沈搅看得很清楚。他在天璇宗最大的本事不是修仙,是看人。十八年当废柴,他学会了怎么从一个人的眼神里读出真话。
出了外门大门,就是下山的路。
天璇宗依山而建,外门在半山腰,再往下就是凡人居住的山脚镇子。沈搅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把天璇宗的主峰染成金色,飞瀑在暮光中像一条银河。那个他仰望了十八年的地方,此刻美得像一幅画。
但那幅画里从来没有他的位置。
"看什么看,走了。"
他转身,往下走。
走到山门口的时候,他停住了。
门口的小屋里,老苟头正坐在一把破藤椅上,手里拿着一壶茶,眯着眼晒太阳。
老苟头是天璇宗看门的,沈搅入宗那年他就在这里看门了。十八年过去,他还是这个样子——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老树皮,佝偻着背,好像随时会被风吹倒。
"哟,小沈。"老苟头抬起眼皮,"今儿这么早下山?"
沈搅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开口。
"被逐了。"他说。
老苟头嗯了一声,放下茶壶,从身后的柜子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两个馒头。
"拿着。"
沈搅愣住了。
"老苟头,我……"
"路远,别饿着。"老苟头把馒头塞进他手里,"别多想,走就是了。"
沈搅低头看着手里的馒头。热乎的,刚蒸出来。
天璇宗十八年,没有一个人在他走的时候给过他任何东西。除了这个看门的老头。
"谢谢。"沈搅把馒头小心地放进包袱里。
他走出山门,走了几步,忽然听到身后传来老苟头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年轻人啊,路长着呢。"
沈搅脚步顿了一下。
他回头看,老苟头已经闭上了眼睛,继续晒太阳,好像什么都没说过。
沈搅站在山门口,风吹过来,有些冷。
他没有再回头,大步往山下走去。
包袱里有两个热馒头,怀里有一块空白的令牌,脑子里有十八年的屈辱和不甘。
还有一句不知道是不是说给他听的话。
路长着呢。
那就走着瞧。
山脚下的镇子已经亮起了灯火。沈搅走过主街,在传送阵驿站门口停下。天璇宗位于天域,从这里可以传送去下界——苍茫界、红尘界,甚至更远的地方。
但他没有灵石。
传送去苍茫界要十块中品灵石,他身上连一块下品灵石都没有。
沈搅在驿站门口蹲下来,啃了一口老苟头给的馒头。
馒头很好吃。白面的,还加了点糖。
他吃完一个,把另一个小心地包好。
"去苍茫界?"
沈搅抬头,看见驿站管事站在门口,一脸不耐烦。
"没灵石。"沈搅老实说。
"那就别堵门口。"管事翻了个白眼。
沈搅站起来,让到一边。他盯着传送阵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转着各种歪主意——偷?骗?搭便车?
就在这时候,传送阵忽然亮了起来。
一道白光闪过,几个天璇宗的弟子出现在阵中,穿着内门的服饰,腰间挂着品级令牌。他们有说有笑地走出来,路过沈搅身边的时候,其中一个看了一眼他的外门服,皱了皱眉。
"外门的?这地方是你待的?"
沈搅讪笑着让开。
那几个内门弟子走远了,传送阵的光芒渐渐暗下去。
但沈搅注意到了一件事——传送阵开启的时候,有一瞬间是不需要灵石验证的。只要你能赶在验证窗口关闭之前跳进去。
他看了看驿站管事——那家伙正低头算账。
沈搅深吸一口气。
他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在天璇宗十八年,练气没练好,歪门邪道倒是精通了不少。
他假装在门口溜达,眼睛盯着传送阵的光芒。驿站的传送阵每隔半个时辰会自动校准一次,校准的瞬间,阵法会短暂进入"开放"状态——这是修阵法的弟子告诉他的,他当时请人家吃了半个月早餐换来的情报。
沈搅蹲在角落里,数着时间。
一刻钟……两刻钟……
传送阵嗡地一声,微微亮起。
沈搅动了。
他像一只窜出去的野猫,三步两步冲到传送阵边上,在驿站管事抬起头之前,一头扎进了阵法的光芒里。
"谁?!"
管事的怒吼声在他身后响起,但已经来不及了。
白光吞没了沈搅。
他选的目的地是苍茫界——因为他听说那里最穷,天璇宗管不着。
白光散去的时候,沈搅摔在了一块石头上。
他爬起来,四下张望。
荒山野岭。连条路都没有。
空气里的灵气浓度比天域低了十倍不止。他深吸一口气,差点没呛着。
"这地方……"沈搅拍了拍身上的土,"还真是穷山恶水。"
远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咆哮。
沈搅僵住了。
他循声望去,看见一头黑色的巨兽正从树林里走出来,三只血红的眼睛盯着他,嘴里滴着涎水。
妖兽。
一头他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妖兽。
沈搅的修为只有练气三层,在天璇宗连看门的妖兽都打不过。但此刻他的手伸进了怀里——摸到了那张低级防护符箓。
那是他入宗第一年发的,一直没舍得用。
"这玩意儿,"沈搅看着妖兽,"应该够炸你一下的吧?"
妖兽咆哮着扑了过来。
沈搅拔腿就跑。
他跑了大概两里地,妖兽在后面追了大概一里半——然后撞上了一个他随手甩出去的符箓。
轰的一声。
妖兽被炸得翻了两个滚,三只眼睛里满是不敢置信。
沈搅也没敢置信——他真把妖兽炸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练气三层的灵力,在天域连个喷嚏都打不出来。但在这里——
他看了看灵气的浓度,又看了看那头正在挣扎着爬起来的妖兽。
"等等,"沈搅眨了眨眼,"我在这个地方……好像不算弱?"
妖兽终于爬了起来,但这次它看沈搅的眼神变了——从猎物变成了危险的东西。
它转身跑了。
沈搅站在原地,看着妖兽落荒而去的背影,忽然笑了。
十八年了,他第一次让什么东西怕他。
虽然只是一头妖兽。
但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远处,夕阳正在沉入山后。沈搅把包袱里的另一个馒头掏出来,咬了一口。
"苍茫界啊,"他嚼着馒头,含糊不清地说,"搅屎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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